午时刚过,监察司的大门微微敞着,院中青松如旧,门房小厮打着盹,往内一瞧,不过几日过去,似又多了几张生面孔。
轮椅被抬下马车,拒绝了安崇邺的陪伴后,天乾推着宁绝往里走。
穿过大堂,碰见几个抱着案卷的小役,一问之下,得知项武周越几人都出了门,如今在吏舍待着的,是刚被任命的佥都副使及两位都侍、检校。
宁绝没有过去打招呼,他直接让天乾推着自己去了牢房。
看守大门的牢头与几个差役围坐一团,正悠闲地嗑着瓜子,突然听到声音,呼啦啦一群人起身,忙拱手行礼喊了声。
“大人。”
轮椅从他们面前划过,宁绝点头答应,牢头看清是他,站直身体的同时,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多了些什么想法。
眼见宁绝有往里走的打算,牢头顾不得思量,忙打着哈哈上前阻拦道:“哪个……宁大人,不知您今日来,是要提审哪位人犯?您腿脚不便,小的去给您带过来可好?”
他挡在一侧,宁绝止步,抬头看他:“我不能自己进去吗?”
“这……”
他一时语塞,斟酌着怎么回答:“倒也不是不能,只是上面吩咐……您若是为了宁侍郎而来,便不可。”
上面,哪个上面?
是项武,还是新来的那几位?
宁绝没有多问,只是点头:“你想多了,我不是来见他的。”
他抬手示意天乾将轮椅转了个方向,背对着牢头说:“我有案子要审,你去将钱小文带到刑讯室来。”
“是。”
牢头二话没说应了。
片刻后,刑讯室里。
宁绝蹙眉看着已经瘦了一大圈的钱小文,他手上的伤已经包扎过,后续没有人再对他动刑,但这牢里的日子从来磨人,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枯坐着,也能平白把人精气神透支干。
手脚上的枷锁沉重犹如巨石,钱小文身体佝偻着,一脸灰败,形如枯槁的站在那里。
宁绝遣退牢头,看了他片刻后,没什么情绪道:“看来你这几日,过得并不安心。”
纵是视死如归的死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也免不了心生恐惧,更何况,他并没有那么不怕死。
单薄的衣衫松垮垮套在瘦弱的骨架上,钱小文低着头,手里攥着冷冰冰的镣铐,沉默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按理来说,你只是一个听从主家吩咐的无名小卒,且未做成事,手不沾血,就算要论罪惩处,也不过是打上几板,配远地去做苦力而已,要不得命。”
“可是,你背后之人手段狠毒,他不给你留活路……”
宁绝叹道:“即便是四殿下亲自揭,陛下也只判了许太尉禁足罚俸,一切杀人栽赃的过错,全都因证据不足,推到了你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上,逝者家属要偿命,文武百官要堵嘴,许太尉势大无人敢拉出来,而你,就成了最好、最可欺的活靶子。”
面前之人因他的话而血色尽褪,宁绝丝毫不心软,继续诛心道:“你的命,在旁人眼中轻贱堪如蝼蚁,权贵们不在意真相,要的只是一个堵世人口的理由,钱小文,你甘心吗?”
甘心被人利用,甘心替人顶罪,甘心付出生命后,任由罪魁祸继续踩着他的尸体逍遥自在,步步攀升吗?
牙关咬出血腥味,钱小文盯着手上的镣铐,满目挣扎。
“我有说不甘的权利吗?”
他几乎是从牙齿缝里磨出这几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