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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诊所门口（第1页）

沈知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林予安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的灯管还在嗡嗡响着，外面走廊里传来有人经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把那份名单和信封收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你一个人去。”

林予安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频率比平时快。“我在外面帮你盯着别的方向。如果调查组的暂停提案今天下午投票，我需要在场。你这边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林予安还站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逆着光看着她。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小心。她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城东那家私人诊所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周围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底商开着两家药店和一家复印店。沈知微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刘科长复诊的时间据消息说是两点半。她站在街对面一家奶茶店门口，买了一杯热红茶捧在手里，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诊所的玻璃门。

两点二十五分，一辆出租车停在街边。后座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他比沈知微想象中年轻一些，大约五十出头，但身形保养得不错，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左腿走路时微微有些跛，步幅比右腿短半拍，像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他走到诊所门口，推门进去了。

沈知微把红茶放在奶茶店门口的台子上，穿过马路走到诊所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刘科长正在前台跟护士说话，侧对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他的侧脸在诊室走廊的日光灯下看得比外面清楚，眉眼间有一种长期处于警惕状态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收束感，嘴角往下压着，说话的时候几乎不动嘴唇。

沈知微推门走进去。门铃响了一声，刘科长下意识转过头来。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短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辨认，最后是认出之后的那种骤然收紧。他没有转身跑，也没有大喊，只是把身份证从护士手里抽回来揣进口袋，转过身面对她，跛脚在原地站定了。

“你是沈建国的女儿。”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我们谈谈。”

诊所的护士在旁边看着他们，表情有些犹豫。刘科长看了护士一眼，说了句“我不看了”

，然后朝门口走了一步。他的跛腿在转身的时候拖了一下，鞋底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沈知微退后一步让开门的位置，他推门出去，站在街边的行道树下，面朝着马路，不看她的脸。

“你不用堵我。我买的是明天上午的票。今天下午来拿最后一份体检报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你找到我，说明那个穿运动鞋的人把名单给你了。”

“周建国。”

刘科长的手指停了一拍。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周建国。对。你认识他了？”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2008年8月失踪了，失踪日期跟我父亲出事那天重合。”

刘科长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他把烟盒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盒子瘪了一角。他的跛腿换了一个重心，靠在行道树的树干上，整个人半倚着那棵树，像是站久了会撑不住。“周建国没有失踪。他只是被划掉了名字，然后换了一个活法。那个穿运动鞋的人，今天在拆解厂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名单上划掉的人都是被处理过的。但周建国没有被处理。”

“因为周建国是第一个动手的人。”

刘科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沈知微要往前凑半步才能听清。他的目光一直看着马路对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2008年7月14号晚上，周建国在北出口汽配仓库等到了你父亲。他给了你父亲那张纸条。你父亲不傻，他反过来从周某某身上拿走了那张出入证。周建国没有拦他，因为周建国当时不知道那张出入证有他的指纹。你父亲把出入证藏进了车门夹层。”

“那张写着‘认罪’的纸条呢。”

“被你父亲塞进了同一个夹层。周建国后来从车门夹层里取走了那张纸条，但没有发现出入证。”

刘科长的跛腿动了一下，重心从树干上移开，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沈知微，“那张纸条上写的是‘认罪’两个字。但那是周建国自己的笔迹。他把那张纸条塞给你父亲，是让你父亲替他顶罪。如果你父亲认了罪，周建国就能从这件事里脱身。”

“但我父亲没有认罪。他把纸条藏了起来。”

“对。所以周建国后来又找到了他。”

刘科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跛脚，沉默了几秒，“你父亲出事的那天晚上，周建国开的那辆货车。他本来只是想别停你父亲的车，拿走夹层里的东西。但你父亲的车速比他快，他的货车从侧面蹭上去的时候，你父亲的方向盘打过了。车翻出了护栏。”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行道树的叶子在下午的风里簌簌响着，几片枯叶从她头顶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刘科长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掸。她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恐惧削出棱角的脸，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周建国开的车。”

“2008年7月16号。他来找我，让我把事故定性改成单车失控。我照做了。”

刘科长终于把视线从马路上收回来，落在沈知微脸上，那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被磨了很久的东西，“我拿了钱。周建国给了我十二万。就是你父亲欠条上写的那笔数。那十二万不是欠款，是周建国给我的封口费。你父亲根本不知道那张欠条的存在——是周建国后来用你父亲留在车上的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纸伪造的。”

“所以那张欠条是假的。”

“收款人栏那个‘顾’字是周建国故意写的。他姓周，但他把收款人写成姓顾，是为了把嫌疑引到顾家身上。如果有人查起来，第一个方向就是顾氏集团。周建国在顾氏安保干了三年，他知道怎么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刘科长说完这些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街上的车流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重新抽出那根被捏瘪的烟，这次点上了。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被风拉成一条细线。他吸了一口之后把烟从嘴边拿开，看着烟头上那个橘红色的光点，忽然说了一句像是临时想起来的话：“周建国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他说他欠你父亲一条命，但他不是唯一欠的人。那辆货车上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那天晚上货车上三个人。周建国开车，副驾驶坐着一个从南方来的人，后座还有一个人。后座那个人在车翻下护栏之后下了车，走到你父亲的车旁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又回了货车，让周建国开走了。”

沈知微的后背贴着行道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的纹理隔着外套硌着脊背。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得太紧，指节泛白。“后座那个人是谁。”

刘科长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抬起那只跛脚踩下去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晃了一下。“后座那个人，我现在告诉你名字。但你听完之后要马上走，不要回头，不要再来找我。我明天早上的飞机，我不会再回这个地方了。”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三个字从烟雾里落下来，砸在沈知微耳朵里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定住了几秒钟。那是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名字，一个出现在她父亲的年代、出现在那张名单上、出现在所有线索交汇点上却从来没有被她真正注意过的名字。

刘科长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了。他的跛腿在行道树的光影里一下一下地拖着，背影像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旧纸，沿着街边慢慢走远，拐进了一条小巷，不见了。

沈知微站在原处，手里攥着书包带子，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慢慢蹲下来，后背靠住树干，蹲在行道树的阴影里。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匿名号码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为什么”

。发送。几秒钟后对方的回复进来了，只有一句：

“因为那个人也欠你父亲一条命。我让你去见他，是为了让你知道，最后动手杀你父亲的人，不是周建国。”

沈知微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额头抵着膝盖。街上的车流声和行人的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她蹲了很久，久到行道树的影子从脚边转到了另一个方向。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报了一个地址——那个门禁密码是0715的旧公寓楼。她要回去找那个住在里面的中间人。刘科长刚才说的那个名字，住在那个公寓里的人应该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