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方律师把文件夹合上,转向院长,“我建议调查组正式要求顾氏集团法务部提供论坛发帖Ip关联的内部网络日志。如果他们拒绝,调查组可以据此向市司法局申请调取令。程序上走学术调查的关联证据渠道,不涉及刑事调查,速度快一些。”
院长沉吟了一下,跟副院长低声交换了两句,然后点头:“可以发函。但需要走正式公文流程,至少一周才能到位。”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沈知微,“沈同学,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补充吗。”
沈知微站起来。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把那张夹在里面的照片取出来——方律师给她看的那张全家福,她出门之前把它从会议室桌上拿走了。她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桌子中间。“这张照片是匿名举报材料的一部分。照片本身跟学术调查无关,但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想请调查组记录在案。”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那行铅笔字很小,但会议室的灯光足够亮,每个人都看清了——“2008年7月14日,北出口汽配仓库。沈建国在此签下运输委托。见证人:顾。”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教务主任的笔停在记录本上,抬头看了院长一眼。院长的表情绷了一下,目光从那行铅笔字上移开,落在沈知微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记录在案。但我要提醒沈同学,这张照片的内容超出了本次学术调查的范围。调查组可以记录,但不会对此展开调查。”
“我知道。”
沈知微把照片收回来,重新夹进笔记本里。她站直了身体,看着院长,“我只需要它被记录在案。”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调查组的组成名单被正式确认,申诉受理程序被通过,方律师提出的“关联证据渠道”
建议被列入下次会议议程。散会之后沈知微收起书包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顾深寒不在门口,也不在走廊的任何一个角落。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我先下楼了。有些人看到我跟你一起出现在法学院不合适。”
第二条:“方律师是我父亲公司以前的合规顾问。她去年离职的。”
第三条:“我在楼下等你。你出来之后打我电话。”
沈知微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积水反射着路灯的亮光。顾深寒站在法学院大楼侧面的墙根底下,背靠着砖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推门走出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会议的结果。
“申诉通过了。调查组明天开始走正式程序。”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方律师提了一个建议,要调你们法务部的内部网络日志。”
顾深寒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沉默了两秒之后他说:“我今晚回去就能拿到。”
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刚才你在会议室里的时候,我接了一个电话。苏念的父亲今天下午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车跟了。他甩掉了,但对方拍到了他进单元门的照片。照片已经被发到了顾氏集团法务部一个内部群里。发照片的人附了一句话——‘证人回巢了。’”
沈知微握着书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他们知道苏念的父亲在帮我们了。”
“他们一直知道。现在他们要动手了。”
顾深寒看着她,“你手记最后一页的压痕,你打算什么时候显出来。”
“今晚。”
沈知微说,“回宿舍就做。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方律师说她是收到匿名邮件才申请加入调查组的。发邮件的人附了那份手记。手记第三页有压痕,这个细节只有手记原本的持有人或者经手人才能注意到。我想知道那份手记从方律师的邮箱到调查组档案里这段时间,经手人是谁。”
顾深寒点了点头。他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你今晚不要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显字。找个公共地方,图书馆或者食堂。如果压痕显出来的内容跟绑架案有关,你一个人拿着这份东西不安全。”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走远,然后掏出手机拨了林予安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你今晚有空吗。我需要借一下你们法律援助中心的公共办公室,用一个小时。我要处理一份带压痕的手稿,不能在宿舍里做。”
林予安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个地址和时间。挂了电话之后沈知微站在法学院门口的台阶上,把书包侧袋里那本笔记本抽出来翻到第三页。空白页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片均匀的灰白色,肉眼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侧光扫过去的时候,纸面底下有一层极薄的暗影在浮动,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尽头,然后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校门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字数很短,标点符号用得很奇怪:“你父亲的手记,最后一页写了什么。你最好在显字之前先告诉我。因为那个人也在找它。”
沈知微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旁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路灯刚亮,光线还是淡的,像一层薄薄的水彩铺在路面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阴云没有完全散开,但西边有一线缝隙里漏出了暗橙色的余晖,把半边天烫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她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书包带攥在手里,指节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