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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砖缝里的灰(第1页)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手电筒的光束静止在半空中,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游,像被时间凝住的雪粒。苏念的父亲站在走廊尽头,脸色在手电余光里半明半暗,他说话时嘴角几乎没有动,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极度的克制。

顾深寒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锁在对方身上,像一架还未决定是否启动的机器。墙后面是什么。

你自己去看。苏念的父亲把手机重新摁亮,屏幕光映着他的下半张脸,下巴上的胡茬在光里显出一层灰白色。我从那边办公室进来。你们在二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房间里等着,确认你们没被人跟才露面的。时间不多,楼下那条巷子十分钟之后会有一辆巡逻车经过,他们看到二楼有光就会上来。

沈知微从他身侧绕过去,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手电筒的光扫过墙面上被铲掉的那片痕迹,她蹲下来,手指沿着墙壁摸了一遍,在左起第二块砖的位置停住了。砖缝比周围的稍宽一些,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水泥灰簌簌地往下掉,裂缝被手指一压就松动了。她把指甲嵌进砖缝里往外抠,那块砖很轻易地就被抽了出来,砖背后是空心的,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顾深寒还挡在走廊那边,但他侧了身,目光越过苏念的父亲看向她这边。沈知微把文件袋抽出来,扯开封口的线绳,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手写的事件时间记录,纸面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字迹是蓝黑钢笔写的,每一行的墨水都已经褪成淡淡的铁锈色。

她快速扫了一遍。记录按日期排列,从2008年7月10日到7月18日,每天都有简短的条目。7月14日那一行写的是:沈建国下午来办公室,确认明天运输安排。他说尾款会提前付,现金。我问他谁的钱,他说你别问。7月15日那一行只有四个字:出事了。车。7月16日接着一行:刘科长来电话,说事故科那边他压得住,让我把调度表上的目的地栏撕了重填。7月17日再下一行:沈建国的手机通话记录被人调走了。谁调的不知道,但调取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

沈知微蹲在地上,那份记录在她手里微微发抖。她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车辆路线图,比垃圾袋里那张更详细——标注了出发时间、途经每一个路口的监控位置、以及最后事故路段前后的车速估算。路线图的右下角写着几行小字,像是写记录的人事后加的注释:副驾驶座位下有血迹,非驾驶员的。沈建国出事前车上还有一个人。

车上还有一个人。沈知微念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

走廊里的人动了。苏念的父亲往这边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住,没有跨进办公室的门槛。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那个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没看见他下车,没看见他上车,事故现场的照片里也没有任何关于第二个人的记录。但那天沈建国出发之前我在仓库门口见到了他——他坐在副驾驶上,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我没看清脸。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苏念的父亲顿了一下,但那天晚上事故出来之后,我打过沈建国的电话,不通。然后我打了那个副驾驶的电话——他下车之前留过一个联系号码,说万一有变动打这个。接电话的人不是他。是个女的,说她打错了。

顾深寒的声音从走廊深处插进来,简洁而低:号码你还留着吗。

留着。但那个号码第二天就停机了。我后来查过归属,预付费卡,不记名。苏念的父亲站直了一些,两肩往后展了展,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肩胛骨间卸下来了一点,这沓东西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烧掉。你们也知道,刚才那张确认单是复印件,我故意放进去的,就是为了看谁会来翻。你们来了,而且来得比我想的快。

沈知微把文件袋里的纸全部抽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页一页快速翻看。中间夹着一张折叠的旧报纸剪报,是邻市晚报2008年7月17日的社会版,上面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标题是绕城高速昨夜发生单车事故一男子身亡,正文只有不到两百字,没有照片。她看完了整篇报道,没有任何信息比她知道的多。报道最后一行写着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和杨警官说的三天后重新定性之间隔着一道醒目的断裂。

她把剪报翻过来。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学校不让去?字迹很轻,铅笔芯写上去的,不仔细看几乎忽略。她读了几遍,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门口:我爸那天晚上从邻市出发,要接的人是我。

苏念的父亲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头了。我后来查过,你那天参加学校夏令营,晚上九点结束。邻市绕城高速到你的夏令营驻地,走高速正好四十分钟。他出事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三分,车已经往那个方向开了将近两小时。说明他中间在某个地方等过,或者绕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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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把剪报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蹲得太久了,腿发麻。顾深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伸手把文件袋从她手里接过去,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沈知微没有拒绝。

你们得走了。苏念的父亲突然说。他的声音一下子紧起来,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楼下巷子里的动静。巡逻车拐进来了。从后门走,我拖住他们。

他没有等他们回应,转身朝走廊另一端快步走去。脚步声在黑暗里迅速远去,然后是楼梯口的铁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刻意放慢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响,从楼下传上来,配合着某扇窗户被从外面拍响的动静——他在引开巡逻车的人。

沈知微和顾深寒从办公室侧面的小窗户翻出去,落在后面的消防梯上。铁梯每一级都生锈,踩上去吱呀作响,他们尽量放轻脚步,一层一层往下挪。从二楼落地的时候,沈知微的脚踝崴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没出声,被顾深寒一把拽住了胳膊。两个人贴着建筑外侧的阴影绕回巷口,坐进车里的时候,SUV的引擎声像是被夜色吞掉了大半,只有低沉的一阵嗡鸣。

车拐上主干道之后,沈知微才松开攥了一路的拳头。掌心里留着指甲印,四道弯月形的浅痕。

那份记录里提到你父亲车上还有一个人。顾深寒开口了。他的音量调得比平时低,像是车内空间的狭小让他的声音自然地收敛了,那个人坐了副驾驶,说明跟你父亲认识。至少你父亲愿意让他坐那个位置。

那个人可能知道我爸那天晚上要接我。知道路线。知道目的地。沈知微靠在座椅里,头侧向车窗,玻璃上倒映着自己模糊的脸,如果那个人就是撞我爸的货车司机,他跟我爸认识——那这从头到尾就不只是一个意外。是有人安排他坐上那辆车的。

车内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一明一灭地从窗外流过。

那份记录里还有一件事。沈知微说,7月16号,刘科长让人把调度表上的目的地栏撕了重填。如果他只是单纯想掩盖事故,他不需要改目的地——他只需要把整张调度表处理掉。但他在已有的表格上改了一个格子,说明这张调度表他需要留着,改完以后还要给人看。给谁看?

给更高的人看。顾深寒接道,改目的地是为了让整条运输路线的终点跟实际发生的事情对上。如果目的地不改,调查的人顺着路线一查就能查到那个副驾驶下车的位置。改了之后,路线的前半段是真实的,后半段——

后半段就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沈知微把话接完,然后闭上眼睛。

车上了高速。邻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次收拢成一个光团,越来越小。沈知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掏了出来——林予安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你妈那边没事吧?苏念告诉我了。第二条是论坛上有人扒出了那封匿名举报信的IP归属,跟一个私企法务部的固定IP对上了。有人在帮我查,但我不知道是谁。第三条的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内容只有一句话:刚刚有人往我家信箱里塞了一个信封,没有署名。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顾深寒他爸和一个男的坐在一起吃饭。那个男的——是你们昨晚在恒泰楼里看到的那张确认单上签字的那个刘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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