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通。
她回来了。
回到了她临死的这一刻。
武三娘缓缓撑起身子,感受着实实在在的躯体、实实在在的呼吸、实实在在的生命,眼底没有半分温柔,没有半分疼惜,只剩冰封彻骨的冷漠,和焚尽一切的恨意。
她不再动一丝一毫相救的念头。
武三通还在疯刨坟土,嘶哑地嘶吼:“阿沅!你出来!你为什么要嫁陆展元!你是我的阿沅!本该是我的!”
字字龌龊,句句癫狂。
李莫愁闻言,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抹讥讽,又藏着一丝极致的悲凉。
她一生为情所苦,恨陆展元负心薄幸,以为世间痴情皆可怜。可此刻看着武三通,她忽然察觉一丝异样——这根本不是痴情。
这是偏执,是占有,是罔顾人伦的私欲作祟。
何沅君自幼被武三通夫妇收养,襁褓中被二人抱回大理,一口饭一勺汤养大,是名副其实的养女、义女。
世间哪有义父,对自幼养大的女儿,滋生如此龌龊不堪的男女私欲?
武三娘站起身,轻轻推开怀中泪眼婆娑的两个儿子,声音平静却清晰,穿透萧瑟秋风,盖过了武三通的疯喊,清清楚楚落在李莫愁耳中,落在这天地之间。
“武三通,你别再装疯卖傻,玷污沅君清白了。”
一语落地,疯刨坟土的武三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带着几分疯癫的恼怒:“你懂什么!阿沅是我的!”
“你的?”
武三娘低低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她是我和你亲手养大的孤儿,是你跪拜认下的义女!襁褓垂髫,十余载朝夕,你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亭亭少女,心中不起父爱养育之恩,反倒滋生男女龌龊私情——武三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配为人夫?配为人父?配为长辈?”
武三通脸色骤变,疯癫的神色裂开一丝慌乱,厉声呵斥:“胡说八道!我对阿沅一片痴心!”
“痴心?”
武三娘步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狠狠扎进他伪装半生的疯癫假面,“你的痴心,是罔顾人伦的痴心!是毁我家庭的痴心!是害我孩儿受尽非议、抬不起头的痴心!”
“沅君自始至终,待你只有父女敬重,半分儿女私情也无!她知养育之恩,敬你爱你,待你如父,满心满眼只想安稳度日,与陆郎相守一生!她何曾招惹过你?何曾回应过你半分龌龊心思?”
“是你!是你心魔自生,私欲自起!是你守不住本心,越不过伦理,将自己的肮脏妄想,强加在一个无辜养女身上!”
武三娘声音越来越响,积压半生的委屈、痛苦、怨恨,在此刻尽数爆,撕碎了世人对武三通所有的滤镜。
“十年前,她大婚良人,本该一生顺遂、安稳幸福。是你,不顾夫妻情分,不顾师门道义,不顾江湖礼法,千里迢迢大闹婚宴!你毁她婚礼名声,闹得满城风雨,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平白背负无端非议!”
“天龙寺高僧逼你立下十年誓约,是罚你悖德越矩,可世人偏偏瞎了眼,只叹你痴情被负!你离家疯癫十年,挂着她儿时围涎,日日疯喊阿沅,博取天下人同情!可这十年,谁看过我?谁看过你一双年幼的孩儿?”
“我独守大理空宅,日夜牵挂在外疯癫的你,小心翼翼抚养两个幼子,替你收拾烂摊子,替你承受江湖非议,替你守住武家的颜面!你沉溺一己私欲,逍遥疯癫十年,我熬了十年苦夜,守了十年空房!”
“如今沅君夫妇病逝长眠,你不知感恩养育一场,不念逝者安息,反倒疯魔刨坟,惊扰亡魂!武三通,你这不是痴情,你是自私至极、卑劣至极!你从头到尾,爱的从来不是何沅君,你爱的只是你自己得不到的执念!”
一番话,字字清晰,句句属实。
没有半分捏造,没有半分怨妇哭诉,只有血淋淋的真相,撕开了武三通伪装十年的可怜外壳,露出底下腐烂肮脏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