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龙是第三天回来的。
喜凤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从马车上下来。留洋回来的许大少爷,穿着笔挺的西服,梳着油亮的头,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慢,好像这许家大院都装不下他那点新思想。
他看见喜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喜凤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她迎上去,福了一礼,声音温顺得体:
“大少爷回来了。前日罗团长来家里吃酒,留宿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就走了。”
许望龙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罗团长?”
“是,爹设的宴。”
喜凤低着头,“大少爷在省城忙,想必是不知道。”
许望龙“嗯”
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向来不关心家里这些应酬,更不关心喜凤。他满脑子都是赵亚男,省城特派员的千金,有文化、有见识、能和他用中法两语谈诗论政的新女性。
喜凤?一个缠小脚的乡下女人,大字不识几个,连“巴黎”
都没听过。
许望龙径直往书房走,喜凤跟在后面,像一个最恭顺的影子。
“大少爷,我知你心里有赵小姐。”
喜凤忽然开口。
许望龙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喜凤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温婉、懂事、甚至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委屈:
“我不争,不闹,也不会绊你的前程。大少爷若是想娶赵小姐,我愿意成全。”
许望龙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怀疑,最后是释然。
他好像终于正眼看了喜凤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女人。
“你是说真的?”
他问。
“自然是真的。”
喜凤低头,“我本就是个乡下女子,配不上大少爷。大少爷留洋回来,有大好前程,赵小姐那样的新女性,才是能陪大少爷走远路的人。”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顺。
许望龙松了口气,嘴角甚至微微翘起。
“你能想通,最好不过。”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赞许,“你放心,等我娶了亚男,也不会亏待你。你还是许家的少奶奶,有吃有穿,安生过日子就是。”
喜凤低眉顺眼:“多谢大少爷。”
许望龙满意地走了。他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还觉得自己占尽了便宜——糟糠妻不闹不争,还能继续在老家替他伺候爹娘,他乐得两边都占。
他却没看见,喜凤在他转身之后,慢慢抬起的眼睛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喜凤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刚烈倔强、时不时和许望龙顶撞几句的乡下媳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顺得近乎透明的影子。
她每天早早起来给许云卿和许母请安,嘘寒问暖,帮着操持家务。对许望龙,她更是体贴入微,伺候他洗漱更衣,给他端茶倒水,从不打扰他,也从不抱怨。
许母开始还端着婆婆的架子,后来见喜凤如此识趣,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望龙是要做大事的人,你懂事就好。”
许母不止一次这样敲打她。
喜凤总是低着头,温顺地应一声:“娘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