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高坐龙椅,命太监宣读圣旨。那圣旨不长,却字字千钧:
“皇孙李承,乃忠义太子李温之嫡子,朕之亲孙。天资仁厚,聪慧绝伦,深慰朕心。今承天景命,册立为皇太孙,正位东宫。着礼部择吉日,行册立大典。”
满朝哗然。
有人出列反对,说太孙年幼,仓促册立,恐不合礼法。皇帝冷冷一句:“朕的孙儿,朕的江山,朕要立谁,何时立,用得着你们教?”
那人被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退回班列。
又有人说,皇太孙乃国本,需满朝文武共同推举,方显慎重。皇帝笑了,那笑却冷得像刀子:“推举?给谁推举?给那些想谋害朕孙儿的人推举吗?”
他猛地提高声音,“安平郡王的案子还没结呢!谁觉得不够的,自己站出来!”
朝堂上再无一人敢言。
宝钏牵着李承站在东宫新修的门槛外。孩子仰头看着那三个新描金的大字——“东宫”
。他还不懂这两个字有多重,只问:“娘,我们以后住这里吗?”
宝钏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眼中有泪,嘴角却笑得极深:“是。以后承儿就是皇太孙了。这里,就是你自己的宫殿。这天下,以后也是你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十八天皇后,住过的凤仪殿。那地方离东宫很近。可她没有机会住到孩儿入主东宫。今生不同了。
册立大典定在五月朔日。那日,天朗气清,长安城万人空巷。李承穿着明黄五爪龙袍,头戴金冠,小小的人儿站在丹陛之上,向着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眼中含泪,亲自下阶扶起他,把他拉到身边,面向满朝文武,声如洪钟:
“从今日起,皇太孙便是我大唐储君。朕百年之后,即由太孙承继大统。敢有异心者,天下共诛!”
满朝伏地,山呼千岁。
宝钏站在命妇行列中,远远望着高台上那一老一小。老的已近风烛残年,小的如初升之阳。阳光照在李承身上,那身龙袍亮得耀眼。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许多年后,那孩子端坐金銮殿,威加海内。而她,就站在他身后,含笑望着。
“小姐,”
小环在身后小声唤她,“您在笑呢。”
宝钏一愣,才现自己唇角早已扬起。她低下头,轻轻擦了擦眼角,笑骂了一句:“死丫头,就你多嘴。”
可她知道,自己是真高兴。那种高兴像地底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钻出了土,见了天光。她熬了两世,等的就是这一天。从此以后,宗室再不敢轻举妄动。皇帝这把老骨头,会拼尽最后的气力,为他的孙儿扫平前路。而她,只需站在儿子身后,稳稳地,一直走下去。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站得越高,风越冷。皇太孙的冠冕,不是保命符,而是催命符。东宫,从来都是这世上最尊贵也最凶险的地方。她的儿子还那么小,那么软,她必须用自己的命,去替他垫平通往龙椅的每一级台阶。
夜归锦华宫,宝钏亲自为李承脱下龙袍,叠放整齐。孩子已经累得睁不开眼,嘴里还嘟囔着:“娘,承儿要保护皇祖父,还要保护娘。”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好。娘记住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东宫方向亮起的灯火。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花香。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前世她在这里死去,今生她要在这里扎根。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的儿子从这东宫里拖出去。
西凉还没乱透,梁王还在逃,宫里或许还有没挖干净的钉子。前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她不怕了。前世她一个人在寒窑里等了十八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今生她有父亲,有舅舅,有儿子。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熟睡的李承。孩子的呼吸绵长安稳,像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睡吧,承儿。”
她轻声说,“天塌下来,娘给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