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的肩膀终于垮了下去。这个扛了一辈子的男人,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仿佛被抽走了最后的骨头。
“果然。”
他喃喃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皮,目光平静得出奇:“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陈皮抬起头。两个男人在城墙的阴影里对视,生前的所有恩怨、嫉妒、追逐、憎恨,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能飘走。
陈皮说,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我累了。”
张启山没有再多问。他从陈皮身边走过,朝城门的方向走去。陈皮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张启山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树枝。
“佛爷。”
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帮我告诉我师娘,阿四知道错了。”
张启山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像是听懂了。
后来,张启山走回了海棠墓前。他靠着墓碑坐下,很规矩地并拢双腿,像是怕打扰了谁。然后他闭上眼睛,没再醒来。
第二天清晨,巡城的卫兵在墓前现了他的遗体。他死得很安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做成了这辈子里最想做的一件事。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大夫只说是急病,心脉断绝,无疾而终。可认得他的人都不信。他们记得他死前那几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却每天都去那座坟前坐着。他们不懂,一个正值壮年、曾经扛过千军万马的将军,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只有二月红知道。他闻讯赶来,看着张启山的遗体,叹了口气,只吩咐人将他安葬在尹新月旁边。合葬的时候,有人在张启山的衣襟里现了一个荷包,荷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碎裂的白玉平安扣。那是尹新月生前一直戴在身上的。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陈皮的手下将他葬在了城西的荒坡上,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在土里埋了一把九节鞭和一枚旧银戒。次年春天,荒坡上长出一种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极盛,红得刺目,像血泼了一地。
丫头和二月红去给他上过坟。丫头哭了一回。二月红蹲在坟前,倒了一杯酒,什么都没说。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望着坡下奔流不息的湘江水,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江风一卷就散了——
“这傻孩子,下辈子别再犯倔了。”
三个月后,长沙城出了件怪事。一个打渔的在湘江边现了一堆被烧得焦黑的木匣残片,看着像是从上游漂下来的。匣子里面空空的,只在夹层里藏着一卷红绸,绸上绣着一只凤凰,针脚精细,只是凤凰的眼睛被人用金线反复绣了七遍,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颗失了焦的瞳孔。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卷红绸最后被谁捡走了。只有江边的风还在吹着,从早到晚,从秋到冬,像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前世追着杀你,今生追着护你。到头来,还是留不住。”
而海棠墓前,那棵海棠又开了一年的花。
花开满枝的时候,有路人经过,恍惚间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并肩坐在树下。一个高大沉稳,一个纤细窈窕。风把花瓣吹落在他们的肩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春天。
再仔细看时,树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满地落花,和一地寂静的阳光。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陈皮阿四。也再也没有人记得,曾有那么一个阴沟里爬出来的疯狗,用两世执念去追一束光,最后把光和自己一起烧成了灰。
只有那些死在乱世里的人知道,有些爱,生来就是债。有些债,一辈子都还不完。而有些人,注定要在这还不完的债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来,一遍又一遍地毁灭。
三层悲剧,无人幸免。
三人三空,满地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