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沅君看着陆展元的眼睛。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大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褪色的红绸。他的意识已经清醒了,可他不愿意面对任何人,宁可假装自己还在昏迷。
他不敢看自己的新娘。不敢看任何一个宾客。甚至不敢看满地碎纸屑——那些曾经写满海誓山盟的碎片,此刻像一场大雪一样覆盖了整座喜堂。
何沅君蹲下身,捡起了离她最近的一片碎纸。纸片上残存着半行字——“此生此世”
。她又捡起另一片,上面写着“若有违背”
。再捡一片,是“不得好死”
。
她将三片碎纸拼在一起,终于看清了完整的誓言。
“此生此世,只爱莫愁一人。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何沅君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铺天盖地的屈辱。她今日嫁的这个男人,曾经对着另一个女人许下过这样的誓言。可他转头告诉她,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江湖旧事”
。
她也是被骗的那个。
何沅君将碎纸片轻轻放在陆展元胸口,站起身来,她的腿还有些软,但脊背已经挺直了。
“陆展元,”
她叫他的全名,不再叫“展元”
,“你醒来之后,我有话要问你。不是今天,不是明天,等你伤好一些。我问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做你的妻子。”
说完这句话,她转向武三通和武三娘。
“义父,义母,”
她的声音有些抖,却异常清晰,“我想回家。”
武三娘立刻松开丈夫,快步走过来抱住何沅君,连声道:“好,好,回家,义母带你回家。”
武三通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和义女相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堵了多年的那块东西松动了。原来有些执念,只要肯开口承认它错了,就能放得下。
满堂宾客开始陆续散去。
没有人再去抬陆展元,也没有人张罗着要报官或是寻仇。那些方才还义正词严拦在李莫愁面前的武林人士,此刻一个个灰溜溜地低着头往外走。有人扶着墙,有人被同伴搀着,有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喜堂里的惨状,然后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消失在风雪中。
他们中的很多人,今夜之前都坚信自己是正义的。男子三妻四妾自古有之,江湖儿女更是不拘小节,一个女人被负了心,寻死觅活哭闹一场也就罢了,何至于在大婚之夜动刀动枪?
可李莫愁今晚给他们上了一课。
她没有哭闹,没有寻死,没有哀求任何人为她做主。她只是走进来,封住所有拦路者的嘴,然后冷静地、精确地、毫不手软地一笔一笔清算了她应得的债。
不伤无辜。不迁怒旁人。不夺人性命。
却让渣男生不如死。
这等手段,这等清醒,这等决绝——让所有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她的人,都找不到一个立得住脚的理由。
因为她说得对:他欠她的,她还给他。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