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里一片死寂。
那些被银针封穴的武林人士,此刻看向李莫愁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避开了目光,有人在剧痛中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方才跳出来阻拦李莫愁的时候,到底是在维护公道,还是在维护一个负心汉的体面。
武三通定在原地不能动,可他看向李莫愁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她被人抛弃,敢孤身闯入满堂高手之中,干净利落地清算恩怨。而他呢?他对义女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却连面对都不敢面对,只能借着疯来宣泄。
一灯大师沉默良久,终于再度开口:“李施主,你心中的怨,老衲明白了。只是老衲还是想说,十年之后——”
“没有十年之后。”
李莫愁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那是一封旧信,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信上是陆展元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海誓山盟。结尾处一行字格外醒目——“此生此世,只爱莫愁一人。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莫愁双手一撕。
信纸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又二分为四。碎片被她随手一扬,像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满堂红绸之上,落在陆展元的血泊之中,落在一灯大师的袈裟上。
“十年之约,是你们武林正道的规矩。不是我李莫愁的规矩。”
她的声音平静而决绝,像是将什么东西彻底放下的声音,“我的规矩很简单——谁欠我的,当场还清。多一天我都不等。”
一灯大师看着满地的纸屑,又看了看喜堂中那个不成人形的新郎,再看看那些被银针制住却无一丧命的宾客,终于长叹一声,双手合十,不再言语。
他能说什么呢?
李莫愁没有滥杀无辜。没有迁怒新娘。没有屠戮宾客。她甚至没有杀死陆展元——虽然陆展元此刻的处境,或许比死更加痛苦。可在道义上,他拿什么来指责她?拿什么来让她再忍十年?
佛门因果,欠债还钱。陆展元自己许下的誓言,自己背弃了承诺,如今誓言中的诅咒一一应验。这是他的业障,旁人替他挡不住,也不该替他挡。
一灯大师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的道路。
这个动作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看懂了。
李莫愁跨出门槛,从一灯大师身旁走过。她的身影很快融入漫天风雪之中,素白的衣裙与飞雪融为一体,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转瞬便看不见了。
只有她的声音,从风雪中远远传来,清冷而决绝:
“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无被人辜负的李莫愁。只有让负心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喜堂中的红烛齐齐摇曳。武三通颈侧的银针忽然松动,药力似乎开始消退。他的身体虽然还不能动,可他的嘴能动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满堂狼藉,看着血泊中的陆展元,看着自己身后被他吓得不轻的妻子和义女,忽然觉得一阵荒谬至极的羞愧涌上心头。
他今日闹婚礼,是因为他对何沅君有着不可告人的执念。可李莫愁来闹婚礼,是因为她实实在在被陆展元骗过、负过、毁过。人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伤无辜、不杀一人,干干脆脆,干干净净。
而他呢?
他武三通连自己的心事都不敢说出口,连自己的龌龊都不敢面对,还谈什么替义女出头?
武三通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
从今日起,这个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能拿道德绑架李莫愁了。
因为所有的道德,在她那把精准的短刃面前,都碎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