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来得及细想这些词的含义,因为那个男人把我拥得更紧了些。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腔里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但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托着我,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下。
“稷儿,”
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只有我听得见,“朕没什么能留给你了。江山朕替你守住了,朝堂朕替你扫干净了,坏人朕替你杀了。你长大后,只管做个好皇帝。”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蜷缩,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我没有哭。我只是安静地躺在这个刚刚死去的男人怀里,睁着眼睛看着他灰败而安详的面容,感受着他的体温一分一分地凉下去。
殿中爆出压抑已久的哭声,有人把我从他怀里抱走了。抱着我的是一个女人,年轻,很瘦,手臂的力道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她的面容柔婉清丽,眉目间带着一股天然的愁绪,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低头看我时,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我极其熟悉的、冷冽而坚定的光。
我前世见过这种光。
在咸阳宫,在我母亲芈八子宣太后的眼里。
她说:“稷儿,你父皇走了。”
我没有回答。但我心里在想:这句话,我前世听过。
前世我十岁即位,母亲芈八子以太后之尊临朝听政,把秦国朝堂上那些不服我的人一个一个地碾碎。
她用了二十年替我扫平障碍,然后用最后几年教会我如何亲手杀人。
她是我见过的最狠的女人,也是最了不起的女人。
今生这个女人不是芈八子——她姓林,出身卑微,没有芈八子那样煊赫的母族和铁腕手段。
但她有一样东西比芈八子更强:她懂得退。
芈八子一生都在进,攻城略地、夺权揽政,最后进到了我不杀她她就杀我的地步。而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把所有人都骗过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两个女人之间真正的高低,不在于她们能打多少胜仗、能扳倒多少政敌,而在于——一个最后让我不得不亲手废了她,另一个却让我心甘情愿地护了她一辈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慢慢适应这具婴儿的身体,也开始慢慢了解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叫大宋。
我前世的大秦,已经灭亡了一千多年。这一千多年里,这片土地上又经历了许多王朝——汉、魏、晋、隋、唐。
我大秦灭六国、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而后二世而亡。
我曾孙嬴政统一了天下,称“始皇帝”
。他做到了我没能做到的事——他不只是王,他是皇帝,是天下第一个皇帝。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那个在我病榻前跪着的小崽子,真的把六国全吞了。
他用十年时间做了我五十六年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我前世在位五十六年,打残了楚国、打废了齐国、打得韩魏赵闻风丧胆,但我终究没能亲眼看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我曾孙替我看到了。他在我死后用铁骑踏平了六国最后的残垣,把“秦”
字插在了从东海到陇西的每一寸土地上。我嬴稷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对他——我曾孙嬴政——我心服口服。
大宋的江山,就是他曾孙打下的江山。一千多年过去了,换了不知多少朝代,但这片土地还在,这些百姓还在,他们说着和我前世差不多的语言,写着和我前世差不多的文字,种着和我前世差不多的五谷。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用我大秦定下的郡县制度,还在走我大秦修过的驰道,还在读我大秦焚不尽的诗书。大秦亡了,但大秦没有亡。它活在了此后每一个王朝的骨骼里,活在了每一个称孤道寡的帝王血液里。
而我,大秦的昭襄王,如今成了大宋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