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入十月,任都知便亲自领着内侍抬了四筐上等的银骨炭来,说是官家吩咐的——林娘子畏寒,玉阳殿的地龙要提前烧起来,不必按宫例等到冬至。
晚月蹲在炭盆前拨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蹦,映得她圆圆的脸上红扑扑的。晚星在一旁收拾妆台,动作又轻又快,那只青瓷香炉被她擦得锃亮,炉身上的冰裂纹在烛光下泛着细细的银光。
林噙霜半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一张猞猁皮的毯子,手里翻着一本《太平御览》打时间。
她的肚子如今已经很大了,隔着毯子也能看出一个浑圆的弧度,行动间愈迟缓,连翻书的动作都比从前慢了几分。但她坚持不让宫女代劳——读书是她为数不多还能自己做的事,也是她在这深宫里保持头脑清醒的方式。
晚月拨完了炭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呈到她面前。“娘子,今儿下午盛家老太太托人递进来的,送信的是崔妈妈,在宫门外等了半日才托到门路。”
林噙霜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盛家。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盛家了。
准确地说,她刻意不去想。
那座吃人小官宅邸里住着她前世全部的爱恨纠葛,而这一世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盛家再有半点瓜葛。
她入宫是走的尚仪局女官的路子,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盛家不过是她借住几年的跳板,跳过去了便跳过去了。
可老太太显然不这么想——她入宫两年多,老太太的信每隔几个月便来一封,不卑不亢,不谄媚不疏远,措辞永远拿捏在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日常问候”
上,仿佛她只是盛家嫁出去的一个远房侄女。
她接过信拆了火漆,展开信纸。老太太的字她认得——端正的馆阁体,每一笔都写得稳稳当当,跟她的人一样,不露锋芒但处处有分量。
信的开头照例是问候她的身体,说盛府上下听闻她有了身孕都替她欢喜,王大娘子特意去大相国寺替她烧了香,长柏还写了一贺诗附在信后。
中间提到了盛紘——老太太写得很含蓄,只说“紘儿如今在工部当差,一切安好,前儿还念叨起你,说你能有今日的造化,是盛家的福气”
。
林噙霜看到这一句,嘴角冷冷地弯了一下。
盛紘念叨她?
他念叨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在宫里的位置。
一个六品官家里走出去的孤女如今成了天子枕边人,肚子里还揣着龙种——盛紘做梦都想不到当年那个在他书房里替他抄公文的透明人,有朝一日能攀上比他高千倍万倍的枝头。
他不甘心,却又不敢不甘心,只敢在老太太面前“念叨”
两句,试探一下她是否念旧。
信的末尾老太太话锋一转,说得更直白了些。
她说盛家的几个孩子渐渐大了,华兰已经定了袁家的亲事,长柏也入了国子监,将来若是得个一官半职,还望宫里的贵人能照拂一二。
这番话写得极其体面,不是求,是“望”
,把攀附包装成了亲戚间的寻常走动,既不跌盛家的面子,又把橄榄枝递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林噙霜看完信,将它折好放回信封里,递给晚月:“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