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个家里有饭吃、有房住、有儿子的笑脸,已经是罗子君能给他的全部体面。比体面更奢侈的东西,他早就不奢望了。
上午十点,罗子君到了罗子群的理店。
理店开在闵行一条热闹的社区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三张理椅,两面镜子,门口挂着“子群造型”
的灯箱招牌。这是罗子君掏钱帮妹妹盘下来的铺面,装修费也是她出的。罗子群当时不敢接,说万一赔了还不起。罗子君把转账记录删了,说赔了就当给小宝交学费,赚了你给我分红。
罗子群选了后者。她起早贪黑干了三年,把这家小店做成了附近三个小区口碑最好的社区理店。不染不烫不办卡,就靠一把剪刀和一脸实在,生意稳当得很。
此刻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老太太絮絮叨叨说着儿媳妇的不是,罗子群一边剪一边嗯嗯地应着,从镜子里看见罗子君推门进来,眼睛一亮。
“姐!你等我十分钟。”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问这是你姐?罗子群说是我亲姐。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们姐妹俩长得真像,都好看。
罗子君笑着道了谢,坐在等候区的沙上翻杂志。沙上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隔壁打印店的老板老周,每周五上午固定来找罗子群理,已经坚持了大半年。罗子君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四十出头,穿得干净,话不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手机。每次罗子群给客人倒水,他都会主动站起来帮忙递杯子。
罗子群忙完老太太,老周自动坐上了理椅。罗子群给他围上围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人多不多,隔壁新开了家水果店,小宝昨天又得了一朵小红花。语气随意,像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送走老周,罗子群挂上“午休”
的牌子,拉下卷帘门,姐妹俩在店里吃外卖。罗子君把米饭里的红烧肉夹到妹妹碗里,罗子群说你自己吃,她说我最近在控体重。
“那个老周,”
罗子君忽然开口,“来你这儿理多久了?”
罗子群筷子顿了一下:“半年多吧。怎么了?”
“没什么。人看着挺老实的。”
罗子群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罗子君没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
,然后聊起了小宝期末考试的事。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罗子群花了三年时间从一个被家暴都不敢吭声的女人变成了能独立经营一家店的店主,这份底气比任何男人的承诺都值钱。如果老周真有诚意,他会等。如果他等不了,那他也不配。
吃完饭,罗子群把剩下的菜打包进冰箱,忽然说:“姐,白光上周又来借钱了。”
“你借了?”
“没有。”
罗子群关上冰箱门,“我说我每个月抚养费一分不少地打到他卡上,借钱免谈。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两分钟,我挂了。姐,以前他骂我我会哭。现在他骂我,我挂了电话就忘了。”
罗子君看着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微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真正开心的笑。
薛甄珠今年六十五岁,身体健康,精神头比十年前还足。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去公园打太极剑,八点回家吃早饭,九点出门去老年大学。周一书法班,周三合唱团,周五摄影基础。周末两个女儿轮流接她吃饭,平儿和小宝围着她叫外婆,厨房里永远有人帮她择菜洗碗。
崔宝剑的事过去之后,薛甄珠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人。只是在某个晚上看电视剧的时候,她忽然跟罗子君说了一句话:“那个姓崔的女儿,后来在公园里跟人说我眼光高。你说好笑不好笑,我退休工资四千块,两个女儿每月给我零花,我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我要他一个老头子干嘛?图他给我添堵?”
罗子君笑出了声。她母亲活了六十五年,终于在晚年学会了“不凑合”
。
体检一年两次,雷打不动。去年的报告全线飘绿,连之前偏高的血脂都降到了标准范围。营养科给的食谱她严格执行了三年,已经从“被迫养生”
变成了“习惯养生”
。去年老年大学合唱团去北京参加比赛,她站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唱《茉莉花》,罗子君和罗子群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那天晚上薛甄珠在家庭群里了九张照片,一张一张点评:这张光线不好,这张表情没摆对,这张是团长帮我拍的,这个人是我新认识的老张人蛮好的但是心脏装了支架我不敢多跟他说话。罗子群回了一长串哈哈哈。罗子君回了一句:妈,您比花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