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挺好的。”
安娜说,“厂里照顾得周到,同事也挺好,用不着担心。”
“那——”
王贵顿了顿,似乎在措辞,“那总得吃个饭吧?俺都来了,你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赏脸吧?
安娜看着他。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他磨下来的。他永远不急不恼,永远摆出一副“我是老实人我就是对你好”
的架势,让你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到了第四次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了。
“王贵同志。”
她的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但每个字都带了点分量,“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还有机会。
但我说清楚一点——没机会。
不是因为你条件不好,是因为咱俩想的不是一回事。
“你想找的是能帮你补贴老家的上海姑娘。我想找的是不拿我当跳板的人。”
王贵的脸涨红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挤出一句:“你、你这人怎么把人往坏处想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安娜没有回这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很,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王贵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觉得无处躲藏。
“饭就不吃了,你早点回去吧。”
安娜说完这句话,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王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走进厂区大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好半天才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掺着不甘心,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愤恨。
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难搞呢?
安娜没把王贵来访的事放在心上。
她现在的心思在另一件事上——厂里来了个实习生。
小姑娘叫周玲,十八岁,烫着时髦的卷,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人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笑起来甜得很,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尤其是看男同志的时候,那光亮得像是装了灯泡。
安娜第一天见到她,就想起了一个人。
前世的那个小芳,也是这个类型。年轻,嘴甜,会来事,看王贵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崇拜,一口一个“王老师”
,把人捧得飘飘然的。她倒不是多坏的人,只是惯于用崇拜当敲门砖,给自己换一点便利。
安娜前世在这上面吃过亏,所以这一世看得很清楚。
周玲刚来没几天,就开始在厂里四处示好。给男技术员泡茶,帮车间主任打饭,嘴甜得像是抹了蜜。对女同事倒是客客气气的,但暗地里总在较劲。
尤其是对安娜。
原因也很简单——安娜比她好看。
这事是周玲自己说漏嘴的。有一回她在水房里跟小姐妹嘀咕,说“上海来的那个姓安的,架子倒挺大”
,被赵红梅听见了,转头就告诉了安娜。
安娜听完笑了笑,没说什么。
前世她遇到这种事会生气,会内耗,会反复想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不会了。一个小丫头片子的嫉妒心,还不值得她费神。
但周玲很快就踩到了她的底线。
这天质检组开例会,秦师傅让每个人汇报这周的工作情况。安娜照常说了自己负责的几条产线的质检数据,不紧不慢的,条理清楚。
轮到周玲的时候,她先是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经意似的语气说:“我这周跟安姐学了不少东西。安姐眼力真好,什么疵点都逃不过去。就是有点太快了,昨天三号线那批布,我看她扫了一眼就过了,连放大镜都没用——”
话说到一半,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这种话是最要命的——不直接说你错了,只是用一个“太快了”
“没用放大镜”
的细节,在你的工作态度上撒一把灰,让人自己往坏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