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辈子。
石林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是,您和娘是过了一辈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您在前院吼,她在后院哭。您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所有人都得按您的意思来。娘让了您一辈子,委屈了一辈子,到老也没过上几天顺心的日子。
您管这叫“过了一辈子”
。
“我不想这样。”
石林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的婚事,我自己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更大的怒吼:“你定?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我告诉你石林,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你年底回来就把事办了。你要是不回来,老子亲自去青岛把你押回来!”
“您来也行。”
石林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
“您来了,我也还是这句话。婚事我不同意。您押着我拜了堂,我第二天就去打报告调边防,三年五载不回家。到时候谁嫁过来谁守活寡,您自己看着办。”
“你——”
“我这边还有训练,先挂了。”
石林把话筒搁回座机上,干脆利落。
听筒里隐约还能听到石光荣的咆哮声,但他没再拿起来,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门外的风吹在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前世他就是妥协了。
父亲逼他,母亲劝他,亲戚们轮番上阵,说他不识好歹,说秀莲多好多好,说他一个当兵的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烧了高香。
他那时才十九岁,心里不愿意,却扛不住这么多人的压力,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个女人是好人。
老实、勤快、能生养。会做饭,会缝衣裳,把他伺候得周周到到。
可她听不懂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说想留在边防,她说那地方苦,回家多好。他说想多带几年兵,她说当兵有什么出息,早点转业回来多挣钱。他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说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
她没错。
她只是一个被旧时代驯化了的农村女人,认为女人的本分就是伺候男人、生儿育女,认为男人的本分就是挣钱养家、踏实过日子。她从来没有想过,人和人之间还有“精神共鸣”
这种东西。
她没错。
但他也很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谁打了他骂了他,而是在漫长的婚姻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石子丢进了棉花堆,激不起任何回响。她说的话他也没兴趣听,翻来覆去就是东家长西家短、柴米油盐酱醋茶。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的却像是一片海。
后来他更少回家了,一年到头待在部队,主动申请最远的边防、最苦的哨卡。别人都说他觉悟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回去面对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那桩婚姻,是一场从十九岁开始的无期徒刑。
这一次,他宁愿当个不孝子,也不当那个被关在牢笼里的可怜虫。
傍晚时分,石林正在办公室写训练计划,通讯员小刘又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报告排长,有人找您。”
“谁?”
“说是您老家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