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界天后驾临忘川。
对外宣称是巡查六界、镇压忘川怨灵。荼姚仪仗浩浩荡荡到了忘川边上,便屏退所有随从,只带了穗禾一人守在百丈之外。
“任何人不得靠近。”
荼姚吩咐穗禾,“擅闯者,杀。”
穗禾躬身领命,在百丈外设下凤凰禁制,将整片区域封锁得密不透风。
荼姚独自走到忘川边,望着脚下翻涌的浊浪。万年前,廉晁就是从这里坠下去的。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这一幕——他坠落的背影,月白衣袍被忘川浊浪吞没,她伸手去抓,却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廉晁。”
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忘川之上回荡。
浊浪翻涌,没有回应。
荼姚的指尖微微颤。她已经等了万年,此刻却连多等一息都觉得煎熬。万一彦佑说的不是真的?万一廉晁已经——
就在她的心快要沉到底的时候,忘川水面忽然分开。
一道金光从水底缓缓升起。
廉晁踏着浊浪走出来,月白衣袍在忘川的阴风中微微翻动。他看着荼姚,荼姚也看着他。
万年。
一万年。
她老了。
不是容貌的老——仙者容颜永驻,她的面容与万年前几乎没有分别。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万年前那双骄傲炽烈、不谙世事的眼睛,如今装满了风霜与疲惫,装满了她独自扛了万年的血与泪。
廉晁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你老了。”
他轻声说。
这句话说得毫无道理。仙者不老。但他们都明白他在说什么。
荼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面颊。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梦中那些一触即散的幻影。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
她扬起手,狠狠扇了廉晁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忘川上空回荡,连翻涌的浊浪都似乎被惊得停了一瞬。
廉晁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红印。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转回头,看着荼姚。
她的眼眶红透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那只扇他耳光的手悬在半空,止不住地抖。
“你——”
荼姚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是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廉晁握住她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我知道你嫁给他了。我知道你一个人把孩儿养大。我知道你扛了万年。荼姚,我全部都知道。”
荼姚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无声的哭泣。是压抑了万年的委屈、愤怒、想念和心碎,在一瞬间尽数爆。她攥紧廉晁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多害怕——我怕护不住他——我怕他被人害——我不敢对任何人说——谁都不能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坠下去,我抓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