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遥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林华凤面前。她比妈妈高了半个头,低下头看着林华凤的时候,能看见妈妈头顶冒出来的白头——前世没有这么多,这辈子多了好几根。是这段时间累出来的。
易遥伸出手,抱住了林华凤。
林华凤的身子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慢慢软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煤气灶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排骨和莲藕的香味。窗户外面,弄堂的夜色沉静如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电视机的嘈杂声。黄浦江上的船鸣悠悠地响过,长长的,低低的,像这座城市最深最缓的呼吸。
又是崭新的一天。
唐小米消失了。就像林华凤站在窗边说的那句话一样——“她欠遥遥的,这辈子都还清了。”
至于她在西北那个寄宿学校里过得怎么样,那不是林华凤和易遥需要关心的事情。世界上少了一个唐小米,就像从这条弄堂的墙上刮掉一块长了十几年的青苔,露出了底下干净干燥的砖墙。
日子还要继续过。
学校里的生活,在唐小米消失之后,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死寂的、压抑的,而是一种易遥从未体验过的、正常的、属于一个十七岁高中生的平静。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学校,在公交车上背三十个英语单词。到校之后交作业、早读、上课、做笔记、下课去厕所、中午和何静一起去食堂吃饭、下午接着上课、放学后留在教室里多做一个小时习题、再坐公交车回家。回到家之后,有时候去铺子里帮林华凤收拾桌椅碗筷,有时候直接回家复习。
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易遥知道,这杯白开水,她前世拼了命都没能喝上一口。
她格外珍惜。
期中考试在十二月初。成绩出来那天,易遥站在年级排名榜前面,看了很久。年级第三。全县排名还没出来,但秦老师说进前二十没有问题。
何静从背后扑上来搂住她的脖子,尖叫声震得她耳膜疼:“易遥你太厉害了!理科实验班的年级第三!你是魔鬼吗!你才转来一个月!”
易遥被她晃得头晕,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旁边几个实验班的男生也凑过来看排名,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说了句“这新来的也太猛了”
,语气里半是佩服半是不服。
易遥看着那张排名榜,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被全校孤立了。课桌被人写满了“病原体”
,作业本被撕了扔进垃圾桶,体育课上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从班级中游掉到倒数。老师找她谈话,问她怎么回事,她低着头不说话——她能说什么呢?说她病了?说她被人欺负?说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告诉自己再撑一天就过去了?
那时候她以为,活着就是这样了。被骂、被打、被踩在泥里,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原来不是。
原来活着可以是这样的——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身边坐着会帮你打水的同学,老师在讲台上耐心地讲解每一道错题,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排在最高的那几行。
原来活着可以是不痛的。
那天晚上,易遥回到家,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林华凤拿起来看了很久。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识“易遥”
和“第三名”
。她用粗糙的指腹来回抚摸那两行字,摸了又摸,然后把成绩单贴在墙上——就贴在那张手绘的“北京大学”
录取通知书旁边。
“好。”
她说。就一个字,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她转过身去擦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却硬是没有哭出声。易遥站在她身后,看着妈妈微微佝偻的背影和头顶那些白头,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妈,你等着。我让你住上带电梯的房子,让你在北京的街上晒太阳,让你再也不用手洗衣服、不用烧煤炉、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春天来得很快。
三月,县二中的樱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易遥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那些花瓣被风吹起又落下,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她刚经历了人生中最冷的冬天。那时候她瘦得脱了相,走在校园里像一缕游魂,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除了那些推她撞她、往她饭盒里倒垃圾的人。
而这一世,同样一条时间线上,她站在实验班的教室里,手边是一沓刚下来的模拟考卷子。数学满分,理综只扣了五分。秦老师在卷子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继续保持,北大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