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字都没写。
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全都吞了下去,只留给他一句“各生欢喜”
。可他看着这句话,却觉得比任何指责都要痛。因为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走,是因为我已经彻底放弃了你。连恨都不恨,才是最干净的告别。
他伸手想去拿那张纸,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想撕掉它,想把它揉碎了吞下去,想让这几个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小燕子的手比他的目光更快——她的手指稳稳地按在纸笺的边角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按着。
“我已经决定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永琪,你如果对我还有半分真心,就成全我。这是你最后能为我做的事。”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他正在失去一个从十五岁起就把他当作整个世界的姑娘。
她曾经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洞房里,偷偷掀开盖头一角冲他做鬼脸;
她曾经在他下朝回府的每一晚,亮着一盏灯等他等到三更;
她曾经在慈宁宫的青砖地上跪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咬着牙不肯掉一滴泪,只为不给他丢人。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每一帧都在提醒他:这些,再也不会有了。
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签。”
小燕子点了点头,把早就备好的笔递给他。那支笔是她从漱芳斋带出来的旧物,笔杆上刻着一只小燕子,是紫薇当年画的样子,永琪亲手刻上去的。她把这支笔带在身边这么多年,今天用它来写和离书的最后一笔。她把笔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丝毫的颤抖。
永琪接过笔,看着笔杆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燕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低头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爱新觉罗·永琪,六个字写得歪歪斜斜,因为他的手在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墨迹洇开了好几次。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像是放下了一座山。
小燕子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签名,折好,放进袖中。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永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这个礼不是妾室对夫君的屈膝,不是罪人对主上的跪拜,而是一个自由的人对另一个自由的人之间最平等的拱手。她的动作从容而端正,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多谢五阿哥成全。”
她说,“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永琪的心脏猛地提起来,以为她会回头——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她最后的一眼,哪怕是带着恨的一眼也好。
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下脚步,偏过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对了,景阳宫的账目我已经全部理清了,放在书房的桌子上。膳房、针线局、内务府的亏空和猫腻,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经手人,你按着单子去查就行。算是我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不用谢。”
说完,她迈过门槛,走进了外面明亮的日光里。那件半旧的蓝色棉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她的背影瘦削而挺直,肩膀不宽,却扛着从今往后属于她自己的一生。她走过院子里的老槐树,走过知画落水的那座石桥,走过她曾经亮着灯等了无数个夜晚的正院大门,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又实又稳。
永琪追到门口,扶住门框,望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不出任何声音。他张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门槛上,砸在手背上,砸在腰间的玉佩上。那块玉佩——那只缺了尾巴的小燕子——她给他系上的那天说:“这只燕子虽然丑,但是它在飞呢。”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透过模糊的泪眼,忽然现她不是那只缺了尾巴的燕子。缺了尾巴的是他。她一直在飞,是他拽着她的翅膀,把她关在这座笼子里,还以为这是爱。
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甬道两旁的宫女太监们远远地站着,压低了头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五福晋,不,那个女人,竟然真的穿着布衣空着手走出了景阳宫,什么都没带,连一个包袱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东厢房里,知画站在窗前,隔着层层珠帘看着小燕子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
她面容依旧温婉,嘴角依旧含笑,可那捻佛珠的指尖,却在微微抖。她本应该高兴的,这座景阳宫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压在她头上了。
可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小燕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连一件饰都没有拿——她不带走,不是因为带不走,而是因为她不稀罕。而自己抢到的这个男人、这座宫殿、这个福晋的位置,在别人眼里,竟然是“不稀罕”
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