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是出一点差池——”
他转头看着满屋子的丫鬟和郎中,一字一顿:“你们也不用活了。”
下人们齐齐打了个寒噤,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张吉安应声便去传令。他已经退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躺在床上,侧身朝着墙壁,肩膀轻轻抖。
分不清是疼还是恨,或者都有。
他攥紧了拳头走出门去,走廊里灯笼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而僵直。传完令回到自己屋里,他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摸到半根编得歪歪扭扭的草蚂蚱。
那是很多年前她随手编了丢掉的,他捡起来留到了现在。草蚂蚱的边缘磨得起毛,残缺了一根须。
他攥着它坐了一整夜。
赵元庚从西跨院出来,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回正房。他站在院门外的槐树底下,站了很久。夜风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翻起来,他没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很弱,像一只被捏在掌心的小鸟。
那是她的心跳,还有另一个更微弱的心跳,藏在她身体深处,他差点亲手捏碎了。
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力道大得槐树上的宿鸟都惊飞了。脸上旧伤未消又添新痕,他也觉不出疼来。
前世他打了她三次耳光。现在他打自己,多少个耳光都不够还。
第二天一早,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五奶奶有了身孕。第二,旅长下了死命令,西跨院从今日起比军火库还严,飞进去一只苍蝇都要查公母。
大奶奶李淡云第一个过来探望。她带了上好的阿胶和红枣,坐在徐凤志床边说了几句体己话。她说话慢声细语,不像在跟一个姨太太说话,倒像在跟自家妹子拉家常。“你只管养着,旁的事有我。”
她走的时候拍了拍徐凤志的手背,那只手温热干燥,力道很轻。
徐凤志没有抽手。她对大奶奶恨不起来。这个女人跟她一样,也是被命运塞进这座院子里的,只不过她认了,而徐凤志还没认。
二姨太金凤是下午来的,牵着胖丫。金凤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进来,把一碗红糖鸡蛋放在桌上,搓着手说:“五妹妹,这个……这个补身子。我生胖丫那会儿也见红,吃了这个就好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跟当初带着人堵门骂“盗墓贼的女儿”
时判若两人。
徐凤志看了她一眼,把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不是原谅,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她现在确实需要力气。胖丫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她的肚子:“五娘,我爹说这里面有小弟弟。他什么时候出来”
徐凤志摸了摸胖丫的头,没有说话。她想说“你爹骗你的,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不想对孩子撒谎。
三姨太小月桂没来,只是叫丫鬟送来一篮子鸡蛋,附了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五姐安好。”
她胆子小,上次被赵元庚禁足一个月吓破了胆,再也不敢靠近西跨院半步。
四姨太秋香被关在后院最西边的屋子里,已经关了好几天。没有人告诉她五姨太怀孕的消息。她只能从窗户缝里看到外面的人来来往往,西跨院那边忽然多了好几倍的守卫,丫鬟们端着的盘子里全是补品。她猜到了。她靠着墙坐在地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墙壁上的灰浆,慢慢地抠出一道浅浅的沟。嫉妒和悔恨混在一起,她吃不下也睡不着。
被软禁的日子还没到头,但她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样东西——那个黑乎乎的墙角下,有几块地砖松动了。她用指甲和簪一点一点地撬了起来,手指磨出了血,脸上却在黑暗中绽开一个无声的笑。
梁飞虎是傍晚才听到消息的。他在东跨院憋了一天——昨天宴席散了之后,赵元庚就没再来找过他,只说了一句“内子身体不适,改日再叙”
,然后人就没了影子,连今日例行的军务会商都让张吉安代为出席。他让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五姨太昨晚请了郎中,今早西跨院加了双岗,具体情况探听不到。
他坐在院子里擦枪,擦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枪管擦得能照出人影来。他想起昨天在宴席上,她端起酒碗一口闷下去的样子——那种决绝,分明带着几分自暴自弃。他当时觉得痛快,现在想想,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她的身体她自己应该知道,可她偏偏喝了。
梁飞虎把枪插回腰间,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马扎。他不明白赵元庚怎么护的人。他要是有一个女人,肯敬他一碗酒,他绝不让她少一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