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嵩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奏折每天堆成山,谁来批?六部的堂官等着画圈,边关的军报等着批复,户部的银子等着调拨。父皇躺在床上,这些事谁来做?”
“内阁呢?”
“内阁只能票拟,不能批红。批红的权力在父皇手里。”
元淳在他对面坐下,双手覆在他捧着茶盏的手上。她的手比他的稳。
“哥哥,你是父皇唯一身份贵重的皇子。父皇病重,太子未立,朝堂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你。
你这个时候不能慌。你一慌,别人就会替你拿主意。而替你拿主意的人,未必是为了你好。”
元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依赖是元淳从小看到大的。小时候他闯了祸不敢告诉母妃,第一个找的一定是淳儿。功课没背熟怕被太傅罚,也是淳儿替他打掩护。他比元淳大两岁,却从来是被保护的那一个。不过那时的淳儿也是只会撒娇卖痴,不像现在的元淳公主运筹帷幄。
“淳儿,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元淳握紧他的手。“哥哥,你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不去找内阁,不去找六部,不去找任何人。
你就待在父皇的寝宫里侍疾。每天亲手端药,亲手喂饭,亲手替父皇擦脸。让所有人都看见——裕王殿下在尽孝。”
元嵩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
元淳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哥哥,你现在去找任何人,都会被人解读成‘裕王在拉拢势力’。你什么都不做,反而没人能说你什么。而你在父皇床前尽孝的每一刻,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他们会记住——陛下病重的时候,是裕王跪在床前喂药。别的事,会有人替你做。”
元嵩看着她,目光里的慌乱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信任。
“好。我听淳儿的。”
他起身要走,元淳叫住他,从内室取出一件狐裘替他披上。狐裘是雪白的,衬得元嵩的脸越清俊。
“哥哥,路上雪大,注意脚下。到了父皇寝宫,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答应。如果有人问你话,你就说‘父皇病重,本宫心乱如麻,诸事容后再议。’”
元嵩重复了一遍,然后踏进了风雪里。元淳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
【系统提示:关键人物“元嵩”
依赖度上升。罪业值-5o。当前罪业值:八万六千八百点。】
魏帝昏厥的消息在长安城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第一个动的是赵阀。赵贵当天下值后便去了魏阀家主魏光禄的府上,在魏府门前被门房拦下,说老爷染了风寒不见客。赵贵在雪中站了一刻钟,留下一封信走了。信里的内容元淳当晚就知道了——赵家愿意支持裕王,条件是赵贵的长子入主兵部。
第二个动的是宇文阀。宇文席在府中召集三房议事,宇文怀从铁矿场赶回来,进门时斗篷上全是雪。宇文席坐在太师椅上,用拐杖点着他的胸口,说老三房那个歌姬生的崽子也配进正堂。宇文怀在众人面前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脸上挂着笑,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笑着退出正堂,回到自己那间偏院,将桌上的茶盏一只一只摔碎在地上。
第三个动的,是元彻。
元彻没有找任何人。他只是在魏帝昏厥的第二天,将禁军的巡逻班次调整了一遍——玄武门增一队,内宫门增两队,御书房外增三队。没有解释,没有请示,直接调整。禁军是元彻一手带出来的,他的命令就是铁律。
元淳在公主府里听着各方消息汇拢而来,面前铺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宇文玥的人、宇文怀的人、魏家的眼线、楚乔从市井中带回的流言,被她一条一条标注在舆图上。赵阀的势力范围标朱砂,魏阀标石青,宇文阀标墨线,禁军的部署标银针。长安城像一张被各色丝线交织缠绕的网。
她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上。该动的人差不多都动了。还剩一个人——她自己。
宇文怀是深夜来的。
他从公主府后门进来,没走正廊,沿着下人房的墙根绕到书房后窗,三轻一重敲了四下。楚乔的手按上了刀柄,元淳抬手制止,亲自去开了窗。宇文怀翻窗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和几片雪花。他没有穿斗篷,锦袍上沾着雪水和泥点,头也散了,几缕碎贴着额角。
“公主,宇文席今日召集三房议事。”
他站在那儿,声音压得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蛇。“他当着宇文阀所有嫡系的面,用拐杖指着臣的胸口,说老三房那个歌姬生的崽子也配进正堂。”
元淳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额前那几缕碎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额角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宇文怀的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