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会骂她不孝,妈妈会哭,亲戚邻居会戳她的脊梁骨。可那又怎么样呢?戳脊梁骨能疼到哪里去?能比得上那些男人压在身上疼吗?能比得上打胎的时候疼吗?能比得上被人骂“不会下蛋的母鸡”
疼吗?
曼璐想着这些,心里那团火慢慢地熄了,变成了一块冰。
冷的,硬的,再也化不开的冰。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看见祝鸿才站在面前,嬉皮笑脸地说:“曼璐,你嫁给我吧,我让你当祝太太。”
她看着那张脸,恶心。
恶心到想吐。
她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祝鸿才捂着脸,一脸惊愕地看着她。
她笑了。
“滚。”
她说。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弄堂里有人在倒马桶,有人在生煤炉,有人在喊小孩起床。市井的声音,乱糟糟的,可听着踏实。
曼璐坐起来,理了理头。
今天还有事要做。
她要告诉她们,她不会去百乐门。她要告诉她们,这个家,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她要让她们知道,她不欠她们的,从来没有。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鞋,推开门。
楼下传来奶奶的咳嗽声,妈妈在灶披间里生火做饭的声音,弟弟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声音。
普通的一天,跟往常一样。
可曼璐知道,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走下楼梯,走进堂屋。
奶奶正坐在八仙桌边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看见她下来,奶奶的眼睛往她脸上瞟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曼璐走到桌边,坐下。
妈妈端着一碟咸菜从灶披间出来,看见她,挤出一个笑:“曼璐起来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
曼璐说。
她把那碟咸菜挪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夹了一根。
“妈,”
她说,“奶奶。”
两个人看着她。
“我想好了。”
曼璐说,“我不去百乐门。”
奶奶的脸色变了。
妈妈的脸上也变了。
曼璐不理会她们,继续吃自己的粥。一根咸菜,一口粥,吃得慢条斯理的,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曼璐,”
奶奶放下碗,“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曼璐说,“我不去。”
“你不去?”
奶奶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不去咱们家怎么办?你弟弟妹妹们怎么办?你妈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