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将桌上那页刚刚写了一半、带着婉约情致的诗稿轻轻揉成一团,投入一旁的废纸篓里。
然后,她铺开新的宣纸,压上镇尺,研墨,拈笔。
笔尖落下,不再是伤春悲秋的闺阁婉约,而是力透纸背的疏朗峻拔。她写的是一篇准备投给《新潮》杂志的评论文章,关于白话文运动与女性启蒙。
窗外,百合的香气依旧无孔不入地弥漫进来,甜腻得令人心头闷。
金燕西的追求,才刚刚开始。
但冷清秋知道,从她醒来的那一刻,从她推开那扇记忆的窗,看清那张虚伪面孔的那一刻起——她与他,已然陌路。
她的路,在前世燃尽她的那场大火之外,在更遥远、更自由的地方。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清峻的文字流淌而出,将窗外隐约的人声与花香隔绝在心门之外。此刻的冷清秋,心神前所未有的凝聚,不再是那个易被外物扰动的深闺少女,而是带着两世阅历、目标清晰的清醒灵魂。
文章告一段落,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稿纸仔细叠好,放入一个半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早已写好地址——北平《新潮》杂志编辑部。
“母亲,”
她推开房门,走到正在小院井边浆洗衣物的冷太太身边,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去一趟邮局,寄一篇稿子。”
冷太太抬起头,有些讶异。女儿素来沉静,专注于读书写字,但如此主动且目标明确地要去投稿,还是头一遭。她看了眼院墙外那些过于招摇的百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温和地点点头:“早去早回。”
冷清秋揣好信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几乎是同时,守在门外的金燕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精心调整过的、足以令无数闺秀心折的笑容。
“冷小姐,”
他拦在她面前,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是刻意营造的温柔,“昨日唐突,惊扰了小姐。今日这些百合,不过是聊表歉意,还望小姐莫要嫌弃它们俗气。”
他的目光落在冷清秋手中的信封上,闪过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仿佛认定她的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冷清秋停下脚步,并未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巷口那棵老槐树,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波澜:“金先生言重了。寒舍简陋,当不起如此厚礼,还请先生今后不必再费心。”
她的话语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像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将金燕西所有预备好的说辞都堵了回去。
金燕西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拒绝,尤其还是在他自降身段、摆出如此“深情”
姿态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兴趣取代。越是难以征服,越能激他的好胜心。
“冷小姐这是要出门?不知要去何处?燕西有车,可以送小姐一程。”
他迅调整策略,试图展现体贴。
“不劳烦您。”
冷清秋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少女的羞怯,也无对他身份地位的敬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我去邮局,寄些谋生的稿子,是私事。”
“谋生?”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让金燕西觉得格外刺耳,也更觉新奇。他见过的女子,要么是追求享乐的海外留学归来的摩登女郎,要么是安于内宅的传统闺秀,从未有一个像她这样,将“谋生”
与“才学”
如此直白地联系在一起,并且似乎……引以为常?
他还想说些什么,冷清秋却已微微颔,算是尽了礼数,然后径直从他身侧走过,素色的衣裙在微风中拂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与他周身浓郁的百合香气格格不入。
金燕西下意识想伸手去拦,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他看着她挺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愈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