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儿的手停了下来。她眼前闪过传武可能躺在血泊中的画面,闪过那些撤下来伤兵空洞的眼神。良心?这乱世,良心是奢侈品,也是催命符。可若真的见死不救……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是这个时候。你一个人来。”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重重地点了下头,迅离开。
那天晚上,鲜儿一夜没睡。她把藏着的磺胺粉和止血带分出一小部分,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一个空的面酱坛子底层,上面又仔细地盖上厚厚一层干咸菜。
第二天,那年轻人准时出现。鲜儿像往常一样做生意,趁人不注意,将那个沉甸甸的坛子递了过去,低声说:“咸菜,回去就饭吃。”
年轻人接过坛子,手指在坛底摸索到那异常的硬度,立刻明白了。他将几个银元飞快地塞到鲜儿手里,低声道:“谢了!”
鲜儿看也没看那些银元,直接扫进放零钱的木盒里,仿佛那只是普通的饭钱。“快走吧。”
她催促道。
年轻人抱着坛子,迅消失在人群中。
鲜儿继续低头擦着本已干净的灶台,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一个试图在乱世中苟活的普通妇人了。她踏上了一条更危险的路。
哈尔滨的春天来得迟,直到农历三月,松花江的冰面才传来细微的碎裂声,但空气里依旧裹挟着未散的寒意。街面上的气氛,比这残冬更加凝滞。日军步步紧逼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城里蔓延,恐慌无声地渗透进每条街道、每个院落。
“张记热汤”
的摊子还支着,但生意明显冷清了许多。人们行色更加匆忙,脸上挂着同样的惊惶与茫然。鲜儿依旧沉默地守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眼神却比以往更加警惕。她注意到街上巡逻的士兵换了装束,不再是之前熟悉的灰布军装,而是另一种陌生的黄绿色,刺刀在稀薄的春日下闪着冷光。偶尔有零星的枪声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传来,引得路人纷纷避让,面露骇然。
那个来取过药的年轻人,后来又悄悄来过两次。一次是深夜叩门,带来了几只风干的野兔和一块珍贵的红糖,说是“谢礼”
。鲜儿没收,只低声问了一句:“前方的弟兄……怎么样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脸上是压抑的悲愤:“不好。缺药,缺粮,天冷……很多弟兄没死在战场上,倒在了伤兵营里。”
他顿了顿,看着鲜儿,“老板娘,你给的东西,救了好几条命。多谢。”
另一次,他是在黄昏时分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只塞给鲜儿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压低声音急促道:“老板娘,情况不对,可能要坏事了。这上面的地址你记着,万一……万一城里待不住了,可以试着往这边躲躲,说是‘老林’让来的。”
说完,不等鲜儿回应,他便迅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鲜儿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纸条,手心沁出冷汗。她回到屋里,就着油灯展开,上面用炭条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在道里区靠近江沿的地方。她将纸条的内容牢牢记住,然后凑到灯焰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那个她恐惧了两辈子,试图逃避却又深知无法逃避的结局,正伴随着日军的铁蹄,一步步逼近哈尔滨,逼近传武。
粮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压抑。他已经十六岁,虽然身量更高了些,但是心智依旧停留在孩童阶段让他看着就还是年幼孩童模样,但是却对周遭的危险有了更本能的感知。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跑出门,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鲜儿身边,或者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寒鸦。
“鲜儿姐,”
他有一次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不安,“那些穿黄衣服的兵,是坏人吗?”
鲜儿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闻言,针尖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粮儿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了片刻,她放下针线,走到窗边,搂住粮儿的肩膀。
“粮儿,”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记住姐的话。以后要是看到穿那种黄衣服的兵,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千万不要靠近,也不要跟他们说话,知道吗?”
粮儿似懂非懂,但鲜儿严肃的语气让他用力点了点头:“嗯,粮儿记住了,躲远远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生硬的呵斥。鲜儿心头一凛,立刻将粮儿拉到身后,示意他别出声。张金贵和李氏也从里屋紧张地探出头来。
拍门声更响了,伴随着靴子踹门的闷响。鲜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过去拉开了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