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淑仪喃喃着,像是自我安慰,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你爸和你哥……他们也不容易,咱们家……唉,吃饭吧。”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叹息里的未尽之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毛杰心口。连母亲,这个看似最置身事外的人,也早已被这无形的阴影笼罩,活得战战兢兢。
晚饭后,毛杰借口酒吧有事,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嘶吼,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他不想去酒吧面对那些虚伪的喧嚣,更不想回到那个看似温暖实则冰冷的房子。
鬼使神差地,车轮又一次拐向了那个小公园。
夜色下的公园比白天更显寂寥,路灯昏黄,树影幢幢。他没想到,会在老地方,看到那个此刻最不想见,又似乎唯一能见的人。
安心独自坐在那张石凳上,没有穿警服,只是一件简单的深色连衣裙,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侧影在夜色里显得单薄而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毛杰停下摩托,站在原地,有些进退维谷。
安心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到他,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合上书,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走过去。
毛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石桌,如同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又挨打了?”
安心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目光落在他颧骨上那处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上。是前几天毛放推搡他时撞在门框上留下的。
毛杰下意识摸了摸那处,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却失败了。“安警官眼神真好。”
安心没接他的调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看清楚了?”
她问,声音不高,却直击核心。
毛杰沉默了片刻,从裤兜里摸出烟盒,这次里面还有最后一支。他点燃,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辛辣的气息暂时麻痹了翻腾的思绪。烟雾缭绕中,他看向安心,夜色让她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透明,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看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他吐出烟圈,声音带着自嘲和一丝压抑的愤怒,“那是我的家,我爸,我哥!我能怎么样?去举报他们?大义灭亲?”
他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这个想法的荒谬。
“我没让你举报他们。”
安心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深夜不起波澜的湖面,“我只是让你看清楚,然后,为自己想一条后路。”
“后路?”
毛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安警官,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后路?身上流着毛家的血,就算我现在跑去自,你们会信我吗?我哥他们会放过我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和躁动。这些天“看清楚”
的一切,非但没有给他指明方向,反而将他推向更深的迷茫和恐惧。他知道自己在泥潭里,却不知道该如何挣脱,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挣脱的力气和勇气。
安心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看着他强装镇定实则濒临崩溃的边缘。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草木窸窣的声响。
“毛杰,”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夜色,落在他心上,“路是人走出来的。后路,也是自己挣出来的。”
她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你现在觉得无路可走,是因为你还把自己当成毛家的附属品,以为只能和他们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