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同安街,海风带着几分海水的苦咸,呼啸着刮过骑楼深处冰冷的石板路。
旧修钟铺门前挂着一盏四方马灯,在海风中摇摇晃晃,在灰白的砖墙上投下一片昏黄而飘忽的光影。陈阿火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粗布单衫,赤着打满老茧的双臂,像一尊黑铁打就的石狮子般严严实实地耸立在铺门前。
“几位老叔,回吧!明日天亮再来!”
陈阿火扯着响亮的粗粝嗓门,伸手一把挡住了两名拿着布袋、想凑过来打探消息的后街街坊,“今晚铺里做市政要求的火险试电测试,概不接待外客,也不演示煮饭!想看锅的,等明日天亮看柜台上的排号簿子!”
两名街坊见陈阿火面色冷峻、毫无半点商量余地,门上的粗铁栅栏也锁得严严实实,后间连窗缝都封了厚布,只得悻悻地叹了口气,扭头摸黑回了后街。
前半间里,陈绍棠掌柜陪着市政牌照房的巡查官差坐在木凳上。官差手里的白瓷茶杯冒着滚烫的白汽,桌上平整地摆着三块干干净净的白漆告示牌。陈绍棠熟练地给官差递过去两包烟,又倒满烫茶,嘴里赔着规矩,将前半间和门房守得严丝合缝。
后间的厚棉布帘子紧紧拉着,里面只点着两盏菜籽油灯,灯芯爆着火花,气氛凝重而肃静。
谢南枝拿着记事簿,仔细清点了人数:郑木生坐在轮椅上,廖师傅赤着胳膊站在风箱旁,许三水拿着笔簿蹲在铁皮钱箱边。
“木生,后间人员清点完毕,门锁已经插牢,绝无外人偷看。”
谢南枝声音压得很低,语调清晰而镇定。
“好,启动五号锅。”
郑木生平静地颔首。
廖师傅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熟练地拉动风箱,煤炭在底炉里燃起熊熊蓝火。五号试电锅被稳稳架在特制的铁架上,锅盖上连接着弯好弧度的曲尺形排汽铜管,铜管下方一寸处,挂着那只打磨精细的接水小铜盏。
随着水温渐渐升高,风箱呼呼作响,锅盖边沿开始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半个时辰后,沸腾的白汽顺着曲尺形排汽铜管呼啸着向斜上方喷出,白色的雾气直接吹向了高处砖墙上的排汽窗,再也没有半点往操作人的手上或者后背扑来。
廖师傅伸出粗壮的手掌,在离胶木手柄一寸远的地方感受了一下,顿时咧开大嘴笑了:
“木生!成功了!这胶木手柄温度降下来大半,再也不烫手了!排汽管的方向也对了!”
与此同时,排汽铜管管口凝结出来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下面的接水小铜盏里,顺着悬挂的细铜丝,平平稳稳地流进了地上的水桶中,没有一滴落在下方的电热触片或底座上。
许三水眼睛一亮,兴奋地低叫道:“木生哥,冷凝水也不短路了!”
“别急,看保温状态。”
郑木生神色依然严峻,目光定定地看着锅底。
蒸汽喷了一阵后,廖师傅按郑木生的交代,将风箱火力压低,切入保温模拟状态。
又过了半个时辰,廖师傅用隔热布掀开锅盖。
后间里弥漫着一股轻微的糊味。郑木生凑近一看,只见五号锅内部的铁底盘上,因为保温时热量分布不均,四周一圈的铁皮上泛出了一层浅黄色的焦痕。
“这……这是保温跳断迟滞造成的焦底。”
廖师傅的笑脸顿时僵在了脸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失声道,“水蒸汽虽然排走了,但底部的热敏触片受潮后反应慢了半拍,保温的时候火候太猛,把底盘给烫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