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旧修钟铺后间里,一盏炭火盆烧得旺旺的。
赤红的火苗在铁盆里噼啪作响,将斑驳的砖墙映得忽明忽暗。廖师傅赤着上身,肩膀上搭着一条油腻的毛巾,手里捏着刚用退火工艺弯好弧度的铜管,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木生,排汽铜管的弯口我已经用黄泥封住重新退过火了,弧度弯得刚合适!绝缘云母布也在火盆边上烘足了整整三个时辰,里头积存的湿潮气全给驱得干净白爽!”
廖师傅一边抹着额头上的热汗,一边用大粗手指指着工作台上那台五号试电锅,“咱们现在就把这铜管和新胶木手柄全装上去,接上电源把水烧开,当场好好试上一试!要是这回成了,街坊们的心也就彻底定下来了!”
许三水也有些按捺不住兴奋,伸手去拿桌上的小号螺丝刀。
“慢着。”
郑木生靠在轮椅上,轻轻出声叫住了两人。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箱声的后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木生哥,样料都准备齐整了,这时候不上锅试,还在等什么?”
许三水有些不解地转过头。
郑木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根呈曲尺形的排汽铜管,感受着铜管退火后略显粗糙的质感,沉声道:
“廖师傅,三水,咱们做手艺、做工厂,最忌讳的就是贪快冒进。样料在验货棚放行是一回事,装上锅能不能万无一失又是另一回事。今晚这铜管先不上五号锅,咱们先在旁边的废木台架上,用废胶管接出来做台架试汽。”
廖师傅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鸡窝一样的乱头发:“木生,在废木台上试汽,那能试出个啥名堂?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能试出冷凝水和回烫的实情。”
郑木生目光如水,一字一句讲得通透,“直接装在五号饭锅上,要是排汽角度稍有偏差,热汽冲到饭锅盖或者底座绝缘层上,水汽回流把电热线圈给烧了,咱们好不容易在市政面前争来的试电点就全毁了。在木台架上试,出了毛病坏的不过是一块废木头;在锅上试,出了毛病坏的就是咱们木生电器行几月积累下来的信誉。做买卖信誉要是塌了,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廖师傅咂摸了一下这句话里的斤两,重重地一拍大腿:“得!听你的!还是你做掌柜的考虑得稳当!我廖铁锤受教了,这就去搭木台架!”
许三水此刻也彻底冷静下来,伸手从柜下拿出一个干净的铁皮盒,将那张带着紫黑色“义兴临存”
旧印的黄油布包装纸平平整整地折叠好放进去,随即咔哒一声扣上盒盖,在上面用红漆认真写下了一行大字:‘此纸系样料随箱废包纸,与小箱货物无涉,单独封存备查。’
“木生哥,这张带旧印的纸单独封起来,就算港岛那边有人想借旧印往咱们身上栽脏,咱们也有铁证证明这是买样料时随箱带回的废包纸,跟永昌锁账箱半点关系没有。”
许三水认真地说道。
郑木生赞许地点了点头:“办得好。凡事留一手备查,别人就抓不到咱们的软肋。”
次日清晨,旧修钟铺前半间。
看簿桌前依然围着几个前来打探消息的后街街坊。陈阿火抱着手臂守在木门框边,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谢南枝坐在柜台后,手里的吸墨纸按在退定簿上,面色平静。
“南枝姑娘,听说昨晚你们从码头接回了配件,今晚是不是就能开火给咱们煮饭了?”
一个开豆腐坊的老街坊伸长了脖子打听。
谢南枝抬起头,声音温和而坚定:
“老叔,样料虽然进了铺子,但咱们电器行的规矩不能改。在技术缺陷没彻底改好之前,一律不售卖、不较量成品、不交货。排号簿上三栏依然有效——想退定金的,当场点清大洋;想改期的,重新划定格号;想继续等的,安心等后铺通知。谁要是听说‘配件到了就能拿锅’,那都是外头瞎传的闲话,切莫当真。”
梁老板娘也在一旁帮腔说道:“就是!郑老板和廖师傅那是做实诚生意的手艺人!要是不管不顾把半成品交给大家,万一漏电烫了手,受祸的还不是大伙自己?大家都消停些,听电器行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