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官差接过粥,呼噜呼噜喝了个干净,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们用袖子抹了抹嘴,点头道:
“这电器行的姑娘做事当真本分。门牌挂得好,后铺也锁得结实,确实挑不出毛病。”
官差在观察底册上盖下了“三日观察,秩序井然,无交易无售卖”
的绿泥戳记,随后撕下一张市政观察回条,递交给了守在门外的陈商棠:
“陈东家,观察期已过。但牌照房主事交代了,这回执只是让你们在后铺试电。下一次市政大查,若是发现有一件货离铺,或者账目上有一笔不清不楚的尾款,试电点连同这间铺子,一律封锁查办。”
“官爷慢走,小号明白。”
陈商棠赔着规矩,将官差送出了同安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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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手中的观察回条,电器行前半间里的众人长出了一口气。这短短的三天,每一个人都避坑落井般地防备着洋行的陷阱,如今终于拿到了市政的阶段性回文,意味着试电点暂时在官面上站稳了脚跟。
几乎在同一时刻,港岛周记周掌柜的加急短电,在深夜被信差送到了谢家客栈的账桌前:
【周掌柜:小箱三样样料保函已盖印落款,与永昌私账箱完全分票、分舱装船。‘海鸥号’货船已于半个时辰前趁潮水起锚,三日内运抵南洋码头。两家小行商首肯分保,但运抵到埠时,须加验南洋市政的三日观察回条副本,千万注意。】
郑木生拿着电报,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神色依然冷峻,毫无半点大胜后的轻慢:
“小箱虽然上船了,但运到埠头还要看咱们今晚拿到的回条。这一关,咱们是咬着牙才挺过来的。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许三水递上一支钢笔和一张老家专用的批纸,低声道:
“木生哥,明天一早粤东信局的批脚客就要回航潮州,家用袋子里的大洋已经按淑柔的要求分好了,您看,是不是照例给淑柔回一封短折子?”
郑木生接过笔,就着微弱的火光,在批纸上极其工整地写下了几行字:
【淑柔贤妻见字如面。南洋电器行试电安好,今日已得市政暂免之回折。家用照旧随信局带回,二舅在县府查实老宅之资费,悉数由南洋工余存项中支取,万不可让老家受累。老宅借据一案,在南洋亦有麦律师在港岛查证底单。老家若再有郑老三之流前去威逼,一律让二舅记录在案,万不可盖上哪怕半枚陌生之印。夫妻同心,海角天涯亦有归期。夫木生手书。】
他将这封家书折叠整齐,用红棉线与家用大洋包在了一起,放进了红绳小袋中。
夜深了,许三水将最后一份港岛密电递给郑木生:
【麦正荣:义兴栈房之锁账箱已移入内仓。据我安插在栈房的苦力眼线回报,提箱人张顺背后的金主,并不是哈代洋行外账房的主管本人,而是汕头大祥钱庄的旧买办、曾与郑家大房联姻的陈子元。此人多年前就觊觎郑家在汕头老家那座有着三进两廊的砖瓦大宅产业,这次极有可能是跟洋行的外账房跑腿勾结,想要在港岛将伪造借据彻底洗白,以谋夺老宅,甚至连带在南洋把木生电器行一并吞下。我已在查验该栈房的船期登记。】
郑木生看着“陈子元”
三个字,眼中冷芒一闪。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陈子元那副伪善的买办嘴脸。多年前,就是此人在背地里勾结大房,一步步做空了郑家的铺面,逼得他不得不远渡重洋做苦力以谋求生路。而今,对方竟又盯上了老家老宅,想要用伪造借据彻底斩草除根。
“陈子元……原来是你在背后收尾。”
郑木生冷哼了一声,龙头木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重重一驻。
窗外,雷声滚滚,但同安街的第一道大网,终于在小箱上船的汽笛声中,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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