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知道,要是自己敢在翻译上多嘴,麦正荣手里的茶钱收据明天就会送到水警总署的督察桌上,自己不仅要丢饭碗,还得去吃伪证的牢饭。
他一咬牙,故意大声用纯正的粤语向队长报告道:
“队长,我都看过了。这箱单和发票的英文字一清二楚,都是同济药行和南洋工坊的印戳。咱们做水警的也是按章当差,没必要替洋行的买办跑腿当恶人。回头要是被海关督察责怪说我们私自扣押华商合法商货,咱们兄弟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这箱单绝对对得上,一字不差,没有任何违禁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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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阿贵的翻译,水警稽查队长神色一缓,不耐烦地一挥手:
“既然对得上,盖章放行!别在这耽误老子收工!”
验货员拿着红漆,重重地在八只木箱上加盖了海关放行的关防封蜡。
栈桥另一头,霍氏船务的阿昆正站在大木船的货舱旁。为了避免霍氏在风口浪尖上暴露,郑木生没有让阿昆出面做保。而是撑着木拐走到栈桥一角,对商会的一家普通华商小行掌柜递过一张汇票:
“陈掌柜,这笔货的担保费六十块大洋我已经付了。不过,这次被洋行盯上,以后你在西环货栈的运费,我木生电器行额外给你让出一成的利润,算是补偿小行的风险。”
陈掌柜接过汇票,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低声道:
“郑老板讲义气!我们华商在这西环码头扎根了几十年,也不是被洋鬼子吓大的。实不相瞒,我在西环水警分局里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潮汕老乡,保管把您的这批青漆配件箱,平平安安地送出伶仃洋风口!”
远处的风雨中,许三水正配合着华声报的许清歌,用一架老旧的照相机按下了快门。镁光灯在夜雨中闪过一道白光,拍下了海关验货员往木箱上盖封蜡印的画面。
“木生,”
许清歌收起相机,低声道,“报道稿我已经改好了。只写‘深夜西环货栈的码头排队行商,关防蜡印封箱’。不泄露你们的青漆箱号,也不写你和廖师傅的名字,洋行查不出报道的源头。”
“多谢许主编。”
郑木生微微点头。
当夜雨初歇时,那艘装着八箱货物的木船终于缓缓升起了风帆,朝着漆黑起伏的海面驶去,那是南洋的方向。
看着渐行渐远的船影,周经理咬牙切齿地回到了洋行的马车旁。
马车里,哈代洋行的大班威廉·哈代正坐在阴暗的角落里。他看着手里刚刚从货栈抄录过来的船单副本,目光落在了那个公开担保的华商小行印戳上,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郑木生,你以为货上了船你就赢了?你明面上的担保保人已经露了底。只要我明天让大祥钱庄切断这家小行的信贷,后天,这只小行就得在西环破产!你那半格货,就算到了南洋,也别想拿到完税证明!”
栈桥上,麦正荣叫住了正要上车的郑木生,脸色异常严肃:
“木生,哈代洋行肯定会顺着陈掌柜的担保小行继续追查。而且,阿贵虽然今晚在口译上没敢胡说,但他那份正式的‘通译笔录翻译偏差补充说明’在警署还没正式签字归档。洋行随时可能在警署逼他改口。我们的底牌还没彻底稳住,接下来的博弈只会更凶险。”
郑木生拄着拐杖,看着在波涛中起伏的木船,眼底闪过一丝坚毅:
“老麦,只要这半格货能在南洋落地,廖师傅就能把五号锅的绝缘隐患解决。有了真东西在手里,洋行的借据和封锁线,我迟早会给他们一刀切断。明天一早,咱们就去钱庄公会,把郑得禄的那笔老账给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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