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西装,缩在阴暗的夹墙里,手里死死地拽着一根有些发黑的红绳。
“阿贵,别慌。”
麦正荣从巷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郑木生。
“麦律师……郑老板。”
阿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洋行的人昨天下午把我欠祥记钱庄的六百块借条全摆在桌上了。周买办在九龙的茶馆里截住我,说我要是不在明天的笔录上签字,咬死那晚看见你搬了药箱,祥记的人不仅会打断我的腿,还会把我送去新界的矿场里做苦力。我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啊。”
“阿贵,咱们是潮汕老乡,在港岛混口饭吃都不容易。”
郑木生走到他面前,在微弱的街灯下静静地看着他,故意用极其温和的家乡话说道。听到这熟悉的潮州土音,阿贵的眼眶微微一红,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那晚雨大,巡逻艇在江面上晃得厉害。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看清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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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雨太大,巡逻艇在江面上晃得厉害。我只听到码头木棚下有人喊‘木生先生’,手电筒照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一瘸一拐的人影往舢板上走。至于那药箱……箱子上盖着防雨油布,我根本没瞧见里面装的是什么。那人影是不是你,其实我也看不真切。我就是个翻译,我哪里敢卷进你们和洋行的大水潭里去啊!”
郑木生伸出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用红皮筋扎着的港币钞票,轻轻拍在旁边的烂木箱上:
“这是两百块。你欠祥记的钱,我可以用《天龙八部》下个月的版税帮你分期还上,甚至能送你坐小火轮去澳门避风头。但我需要你在笔录上只说真话。哪怕督察用鞭子抽你,你也只说‘雨大浪急,视线不清’这八个字。只要你没把话说死,洋行就不能拿你的签字去警署结案,而你,也算不上做伪证,不用承担被律政司起诉的风险,明白了吗?”
阿贵看着那叠钞票,又看了看郑木生那冷峻如铁的眼神,手心里的红纸终于松了开来。
“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郑老板。”
阿贵收起钞票,一转身,迅速地消失在巷尾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南洋槟城同安街。
电器行的门口虽然也围了不少打听消息的顾客,其中还有几个洋行派来起哄的跑腿,大声嚷嚷着老板被扣押、电器行要倒闭的酸话。
“大家别信他们!”
一个跑腿高声叫道,“老板郑木生都被港岛英国水警抓了,你们定金肯定拿不回来了!”
许三水闻言冷笑一声,跨步走出来,一把将那跑腿的领子拽住,直接拉进了工坊的破仓试电间里,指着沙地里廖师傅正在烧着的“饭锅三号”
对外面围观的人喊道:
“睁大你们的眼看看!我们廖师傅天天在这空试锅呢!老板人在港岛谈出版版权,我们电器行的锅照样在造,资金也半分少不了你们的!谁要是想退定,凭收据去柜台,当场点清洋钱,绝不拖延!”
廖师傅也刚好骂骂咧咧地把那冒着热汽的锅盖掀开,顿时,热气腾腾的米饭香味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把那些怀疑的顾客堵得心服口服。谢南枝则在一旁微笑着解释电器行的资金运作,把那几个起哄的探子说得脸色发白。电器行的信用,没有因为洋行的谣言动摇分毫。
远在洋行货栈办公室的威廉·哈代,看着从港岛发回来的见闻稿,气得一把将烟灰缸扫落到地上:
“这个该死的郑木生,竟然用华商的货运压力来跟警署对冲!周,别再跟那格破底片死磕了,警署那一套困不住他。老家那边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周买办从旁边站出来,低声赔笑道:
“哈代先生,南洋大祥钱庄的吴掌柜跟我是潮州老乡。我刚打听清楚,郑木生老家那套土砖瓦房和几亩薄田,在旧年因为米荒写过一张借据,现在那债转到了祠堂几位郑家族绅的手里。我只要让大祥钱庄在汇款上使个眼色,老家那边就能用借据和祠堂的名义,逼他在老家的女人按印改契。到时候,他老底被掀,名声彻底臭了,看他拿什么在同安街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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