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过去了,锅盖的小排汽孔里开始冒出丝丝白色的水汽,带着一股浓郁的米香。那香味顺着仓门飘到了街上,勾得几个过路的苦力都驻足往里瞧。
“有热气了!没跳闸!”
许三水忍不住低声叫了出来,一双手攥得死紧。
“急什么,还没到收水的时候呢。”
廖师傅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一双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汗。他在心里默念着双金属片的受热弯曲系数,生怕温度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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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锅盖顶部的排汽孔突然发出一声“噗嗤”
的闷响,一团滚烫的水汽夹杂着米汤喷了出来,浇在木把手旁边,冒出一股白烟。廖师傅的眼皮狠狠跳了跳,赶紧用干布去垫木把手,量了量木柄的温度:
“木柄还是有些发烫,排汽孔太靠近把手了,往后得往后移两寸,不然客人起锅时非得烫出水泡来。”
“啪!”
大闸的红漆手柄突然自动落了下来,指示灯瞬间熄灭。
“跳了!跳了!”
梁老板娘拍了拍胸口,“快瞧瞧,熟了没有?”
廖师傅小心地用厚干布垫着木柄,把锅盖掀开。一团浓白的热蒸汽升腾而起,露出了里面一锅白花花、冒着热气的大米饭,饭粒颗颗饱满,泛着诱人的光泽。
梁老板娘用竹筷子在锅底扒拉了一下,挑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松了一口气:
“饭倒是熟透了,比上回那夹生的强出百倍。不过……郑老板,你看这最底下,还是结了一层焦黄的巴子,锅底的火候还是有些太硬,云母丝排得太密了。”
“能熟,不漏电,跳闸稳,这就值那十五块保费了。”
保险经纪人合上本子,对郑木生点了点头,“但郑老板,这见证单上你们还是得写清:‘此样机尚有焦底缺陷,仅供试用,非正式交货。’而且这木栏杆的距离,明天必须再往外挪半步,防止小孩子把手伸进来被排汽孔烫着。这是行署的消防死规矩。”
“这个自然。三水,把记录一字不落地写在卡上。”
郑木生对保险经纪人拱了拱手。
林曼珠坐在一旁的茶桌前,把这一幕仔细记在了稿纸上。她看着郑木生,有些不解地问:
“木生,既然已经成功煮熟了饭,为什么不直接在报纸上宣布我们的电饭煲已经研制成功,准备上市?这样洋行的火炉子就彻底卖不动了。这也是个大噱头。”
“不行,林编辑。”
郑木生清醒地摇了摇头,“焦底和排汽孔烫手都是大问题。在没有彻底解决这些毛病之前,这铁锅在街面上只能叫‘试用机’。要是写了‘成功上市’,一旦有客人买回去用坏了或者烫了手,洋行就能用‘虚假宣传、危害安全’的名义把我们的保单废了。我们要把‘试用’的记录天天挂在报摊上,让街坊看到我们每天都在改机子。这叫透明,也叫信用。买卖人不能拿客人的安全当儿戏。”
林曼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钢笔收进皮包里,眼底闪过一丝敬佩:
“好,我省得了。这报道,我只写‘木生电器行饭锅三号进行公开有限试用,改良仍在继续’。”
雨夜里,破仓外的角落里,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洋行探子,正把头缩在衣领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叠红色登记簿,悄悄缩回了暗影里。
半个时辰后,陈阿火带着满身船坞的机油味,急匆匆地从破仓后门跨了进来。他把背上的旧云母片一丢,抹了抹脸上的泥水,凑到郑木生耳边低声说:
“木生,刚才祥记钱庄旁边的旧货铺掌柜在后巷把我拦下了。他偷偷摸摸地问我,说洋行买办周鼎昌的人出了价,只要咱们肯把电饭煲预约单上那三十户人家的住址和名字卖给他们,一户人家……他们当场给一角银元。这胖子眼珠子直打转,我看他也是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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