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巷的漏雨破仓时,廖师傅已经用红布包扎着手背,正站在铁桌前,把几个洗干净的废旧电瓷珠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爆炸的焦糊气。
“郑老板,第二代样机要想不短路,这些云母片和瓷珠绝不能省。还有这导线,也必须换成港岛过来的粗漆包线。”
廖师傅黑着脸指了指那些残缺不全的小瓷片,“旧货铺的掌柜把一盒电炉瓷片的价格涨到了五角大洋,这明显是看着我们急用在宰人。我们账上那几角散钱,连买几颗螺丝都不够。”
“廖师傅,旧料铺那边我来解决。”
郑木生拍了拍廖二的肩膀,“阿火,带上你的铁锤,跟我去旧货铺。”
华人街的旧货铺里,光线阴暗,散发着废铁和机油的霉味。掌柜的正躺在竹椅上,一边用小茶壶吸着茶水,一边斜眼看着进门的郑木生。
“五角一盒,少一分都不卖。”
掌柜的连屁股都没挪一下,“郑老板,威廉先生那边打了招呼,凡是木生电器行要的货,一律翻倍。我也要吃饭,体谅体谅。”
“掌柜的,我不买整盒。”
郑木生没有动气,而是从衣兜里摸出一块旧铜表盖,轻轻搁在掌柜的茶几上,“这是我从港岛带回来的表盖,纯铜的。这表盖换你半盒碎瓷珠,另外,我把陈阿火留你这干半天活,帮你把后院那几台锈死的压水机拆洗干净。廖师傅这几天还能抽空替你看看那台烧坏的电唱机。这些工时,抵你剩下的料子钱,你看成不成?”
掌柜的一愣,拿着铜表盖仔细瞧了瞧,又看了看旁边铁塔般站着的陈阿火,终于松了口:
“成吧,看在廖师傅手艺的份上。下午把阿火留在这。”
深夜,破仓里的煤油灯重新亮起。陈阿火浑身是泥地从旧货铺回来,带回了一小包擦得干净的瓷珠。
第二代电饭煲样机正静静地搁在铁桌中央。它的锅盖上多了一个用钻头手工钻出来的排气孔,锅底则被廖师傅用粗石棉绳缠得像个木乃伊,一根裸露的铜线从锅底死死拧在铁桌的铁腿上。
“这叫接地线,漏电了电就往地下走,烧断锅底的细锡丝,锅就没电了,伤不着人。”
廖师傅用火柴拨了拨锅底,粗声粗气地解释着。
“廖二,倒水,下半升米。”
郑木生拉下了木制刀闸。
电热丝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几分钟后,白色的水汽顺着锅盖上的小孔噗嗤噗嗤地冒了出来。锅底的石棉绳隐隐散发出一股焦糊的土气,但没有火花,也没有刺耳的爆裂声。
突然,只听“啪”
的一声轻响。
锅底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火星,紧接着,那台电饭煲里的气流猛地缩了回去,电热丝渐渐冷了下去。
“断电了?”
陈阿火急忙凑上去。
“别用手碰!”
廖师傅一巴掌拍开他,拿着木筷子小心地挑开锅盖。
热气腾腾中,一股浓郁的米香飘了出来。然而,当廖师傅用筷子拨开上层晶莹的米饭时,下层却露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夹生米。
廖师傅的脸登时沉了下去:“触片受潮跳断了,这饭没煮熟。”
郑木生却凑过去,抓了一粒半熟的米捏了捏,转头对廖师傅笑道:
“饭虽然生了,但至少熔锡断了,这锅没炸,也没漏电伤人。廖师傅,这第二代,能见光了。”
“木生哥!”
许三水突然从门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纸,苦着脸说:
“梁老板娘来了!她说,你前天贴在她小饭馆门口的红字布告,说三天后公开试煮,今天可就是第三天了!街坊们已经在饭馆门口摆好了桌子,都在等我们送锅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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