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先生,搬货的事情,我的兄弟手脚最利索。不过,要是水警在街角查了哨,这路上的规银……”
“炳哥,劳力大洋一元,我已在利源柜台上给你押了底。你手下的兄弟若是规规矩矩搬货,这大洋照付不误。”
郑木生面色阴沉地立在巷子口,“但货箱的外皮你们可以抬,若是谁的手指甲缝敢抠进油纸里去碰里面的药包,或者把货单的编号透露给街面上的第二个人,这脚力大洋当场作废。西环五号浮标底舱的位置雷经理已经定死了,想多捞偏门,去问问雷经理的铁掌答不答应。”
一个凑上前的马仔刚想拿指甲抠油纸封皮,阿火当即两道黑粗眉一拧,铁塔般的肩膀猛地撞了过去,硬生生把那马仔逼退了三步。
阿炳被这一番话说得脸色一僵,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往地上一砸,只得冲身后的马仔挥了挥手:
“抬货!规规矩矩的,别坏了跛荣爷在雷经理面前的台面!”
细雨在夜色里下得愈发密了,德辅道两旁的霓虹招牌在水雾里折射出扭曲的红绿光芒。
西环码头的五号浮标附近,英国椰油商船那巨大的黑影在海浪中起伏不定,烟囱里散发着呛人的煤烟味。
陈阿火和几个马仔深一脚浅一脚地把防潮木箱递上了黑漆漆的舷梯。陈阿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那木箱被塞进底舱最深处那个满是煤灰的煤堆旁,忍不住咬了咬纸包,低声嘟囔:
“木生,俺先前总觉得你是个只懂得在纸上划拉算盘的文弱秀才,今天瞧着这煤灰里藏药的架势,俺倒觉得你比我们三号码头那些拎刀砍人的红毛鬼还要疯魔。这箱子轻飘飘的没几斤肉,摸在手里却叫俺手心出汗。”
“这世道,安分守己的人,早就死在猪仔船的底舱里了。”
郑木生站在码头有些湿滑的木桩旁,海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危险,这路子才值钱。等这批药粉在槟城的工棚里把兄弟们的烂疮敷好了,洋行向我们降价封锁,我们也照样有第二条活路。”
客栈简陋的木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
郑木生用受伤的右手有些吃力地握着钢笔,在一张有些发黄的毛边纸上落下了几行朴素的钢笔字迹:
“淑柔,见字如面。木生在港岛一切尚好,《华声报》的稿大洋已经到账,已托信局寄回五十。槟城那边起了风,但十七号的规矩立得稳,勿念。你和娘都保重身体,木生即日叩首。”
他写得极慢,极稳,把这几天在港岛大码头上的所有刀光剑影、水警盯哨、以及雷经理的冷眼,全部咽进了自己有些干瘪的肚皮里,只字未提。
此时,华声报西环分社的二楼办公室里,许清歌刚刚收起手里的钢笔。
她面前平摊着从账房先生那里查来的账目底样,白皙的指尖在“利源药材行”
以及“粤东信局”
这几个字上轻轻划过,眉头越锁越紧。
“一个南洋过来的苦力作者,刚拿到转载稿大洋,转手就全拆进了西环的西药行……”
许清歌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里满是疑惑与倔强,“郑木生,你那支笔底下写的是乔峰,可你这肉身,到底是在替谁蹚这港岛的黑水?难道真的只为了那点稿费?”
细雨如丝的港岛码头货仓外。
两个身穿黑色雨衣、戴着呢帽的警署便衣在水门外的栈桥旁悄然立定。其中一个便衣压了压帽檐,借着手电筒那一晃而过的微弱光亮,在随身的小皮本上飞快地记下了那只刚刚抬进货仓的木箱编号,以及陈阿火和阿炳马仔的样貌特征。
“这批南洋运过来的‘香料’,到底是谁在后面作的保?”
“听说是西环跛荣手下的阿炳,不过雷经理在洋行那边也递了字据,海关底单盖了章的。”
“盯着这只箱子。下周三开船前,多长一双眼睛,看看这个南洋来的郑木生到底想干什么。”
海浪重重地拍击在生满海蛎子的防波堤上,溅起一地冰冷而雪白的泡沫,将那几个有些模糊的黑色人影,一点点吞没在了港岛第一夜那有些窒息的雨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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