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过后,热汤摊的梁老板娘也领着个刚在大栈桥下工的苦力兄弟挪了进来。
梁嫂抹着汗,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木生,老罗叔的同乡小五,家里老娘病在棚里,闷得紧。他凑了三个同乡,问能不能先在社里的册子上占个名号?大洋不多,可否先给占个顺位?”
郑木生瞧着那苦力汗水泡得有些脱了皮的后背和满是厚茧的手,面色虽冷静,眼神却缓了缓:
“排号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小五,这位置一角大洋的定钱,咱们不能少。押些大洋不是故意刁难你,是防备你同乡明天又换了人来扯皮,社里经不起折腾。”
那苦力憨厚地笑了笑,从腰带深处摸出两枚油乎乎的铜钱:
“木生哥办事公道,俺省得。俺回去保证在棚里立下字据,谁半夜敢把风扇偷回自己被窝里去用,谁便出双份的押洋!”
谢南枝立在一侧,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小五兄弟这话,倒是个懂规矩的,这句能落进联名契约里。”
陈阿火见着那油腻的铜钱落进木盒,咧着大嘴笑开了:
“阿生,你瞧瞧,穷汉的钱虽然零碎,可合在一处,也是一笔大数!”
廖师傅在后头又发出一声不知是讥讽还是赞许的冷笑:
“大洋虽好,但没料子也是空架子。木生,你前天刚放出去的狂话,洋行那边好像有些风声了。”
林狗剩这时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抓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木生哥,廖师傅说的是真的!我刚在前街的英资洋行货场打听料子,听里头跑腿的华工说,洋行的大买办在笑话咱们,说苦力棚里居然妄想鼓捣出洋风扇,说咱们这十七号迟早要把人给电死,还说要派巴拉姆的人来摸摸咱们这破布仓的底细。”
陈阿火闻言,蒲扇大的巴掌在桌子上一拍:
“这帮洋人的狗腿子,有本事冲着老子来,看老子的铁锤砸不砸得碎他们的脑壳!”
郑木生用手指将账簿合拢,神色波澜不惊:
“大火,把手放下,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洋行既然开始打听,说明咱们这‘木生一号’,已经吹得他们有些皮肉发凉了。让他们打听去,咱们自家的风扇,稳稳当当转过今夜才是第一要务。”
谢南枝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叠越来越厚、沾满生胶油脂的预约单子,神色也罕见地凝重了几分:
“木生,你这门板可得加粗了。华人街里,能惹得众人上门排长龙,这身汗倒也算没白流。但门一旦被你挤开了一条缝,跟着伸过来的,可不只有这些苦力的碎铜子,还有洋行和地痞的铁拳头。”
郑木生看着那飞速旋转的生铁叶子,只淡淡地道:
“门既然开了,咱们瘸腿也得往里跨。”
天色在乔治市的夕阳里一点点暗了下去,那台“木生一号”
在仓库中央稳重地转着,嗡鸣的震颤声伴着大风在破烂布仓里四下刮动。
许三水在门口将那块老樟木木牌重新刷洗了一遍,用炭笔重新写下了几行新规矩:
【木生风扇,预约排号。】
【合单担保,一角定钱。】
【损毁照折,绝无糊涂。】
字迹虽有些粗拙,可立在东巷十七号的门廊一侧,在这南洋炎热、逼仄的夜幕降临之际,却如同一杆新立起来的界碑,坚硬而扎实地钉在了这片华工立足的坚硬青石板路上。
郑木生站在黑暗的暗影中,手指在账页最末那行“给淑柔留一口风”
的娟秀字迹上抚摸了片刻,随即面容坚毅地合上了木皮本子。
好戏,才刚刚拉开大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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