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老罗叔他们三个人终于躺上了干净的木床板。老罗叔用颤抖的手,把那封写着“给阿莲口信”
的破信封平平整整压在枕头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带着干草味的粗布被褥,眼圈微润地叹气:
“有个平实床位躺下,这一身的老骨头,总算是能松快松快了。”
手背开裂的年轻苦力打量着木盆里热气腾腾的水,嘴硬地低声道:
“俺就住这一宿,等明儿个手掌结了痂,俺就去码头上工。”
谢南枝从后廊门口静静走过,没有停留,冷冰冰的嗓音却飘了进来:
“住几宿,明天拿大洋来说话。那热水泼在泥地上,自己拿笤帚扫干净,别给店里招蚊子。”
年轻劳工赶忙低着头应了一声。
许三水坐在角落的小竹凳上,捧着两本账册,额头上全是汗:
“木生哥,我这左边记着客栈的日结大洋,右边记着兄弟们的预支口信,我真怕手一抖,把两边弄混了。”
“所以这账得拆得一清二楚。”
郑木生用细木棍在账页正中画出界限,“床位支出单列一本,互助赊借另记一本。谁从互助社里预支了床脚钱,便在互助账上记‘预支客栈床钱一角’,别跟汤摊的烂账混在一锅里。”
许三水看着那清爽的格栅,跳动的心稍稍安稳了下来。
夜深人静之时,林狗剩气喘吁吁地从华人街东头的侨批局方向跑了回来,胸口起伏剧烈:
“木生哥,外面有人开始在街面上打听我们这儿的事了。”
郑木生抬头:
“何人?”
“茶档那儿有两个戴破毡帽的生面孔,一直在跟街坊打听,问谢家客栈是不是收了三号码头热汤摊的人,还问后院那个烂库房里是不是被我们租下来了。”
林狗剩低声道,“俺留了个心眼,没跟他们多吐露半个字,只说客栈本来就是开门纳客的。”
陈阿火脸色一沉,当即站了起来:
“俺现在就去街口把那两只看门狗给废了!”
“你这会儿出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郑木生按住他的肩膀,力量沉重,“人家只是在闻风声。你冲出去,倒像是咱们真在这后院埋了什么金砖大洋似的。”
陈阿火咬着牙槽,心有不甘地坐了回去。
后半夜时分,老客栈门前那盏摇曳的防风灯下,果然慢吞吞地晃过了两道阴暗的影子。一个身形高瘦,另一个有些塌肩,二人在谢家客栈紧闭的木门前停了停步子,故意朝里面透出的灯火里窥探。
此时的木柜台上,正大大方方地摊放着许三水白日里抄出来的劳工互助账样册。
那高瘦个打量了两眼,冷笑了声:
“热汤摊的那个瘸子,竟然把算盘都打到谢家客栈来了。”
塌肩的那个低笑附和:
“走吧,回去跟巴拉姆哥说一声,华人街这边,往后也得盯着了。”
两人嘀咕完便闪进了小巷,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
谢南枝从黑暗的账角里缓缓走了出来,神色沉静。她没有看向门外,只对郑木生冷声问了一句:
“郑木生,你这互助账目才搭了个骨架,找上门来的麻烦,倒比我这床位住得还要快些。”
郑木生看着外面被细雨浸湿的黑石板路,面容冷峻:
“账本既然敢落在纸面上,找上门的麻烦,自然也能一笔笔清算。咱们来一笔,便在这账上落一笔,看谁最后赔得精光。”
谢南枝冷眼瞧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废话,只是伸手,将柜面上的那盏油灯拨亮了少许。
灯火微闪,将那几页抄写得工工整整的互助册子,映照得一片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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