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想得这么长远,这个浑身汗酸味的年轻苦力,竟然已经把南洋外埠的版权线给清清楚楚地拉了出来。
老编辑抽了一口烟,语气虽有些不忿,但到底缓了下来:“你这后生,凭什么觉得这故事能一直红火下去?”
郑木生看着桌面上印着《天龙八部》的版样:
“如果只是一朝一夕的起哄,先生们今天下午也不会急着招我过来。若各位心里对这连载真的没半点成算,方才开出的就绝非是买断的条件,而是用两块钱把我打发回大棚的散碎银子了。”
这话一落,屋里的几个报馆先生都没接上。
账房还想梗着脖子拍桌叫板,林曼珠却已经把一叠早上的补报单子推到了主编跟前。
“主编,咱们就先别在这口舌之争上浪费工夫了。”
林曼珠看着主编,神色冷静而理智:“第一回的底细还没彻底掀开呢,这乔治市的各大报摊和茶档就已经把信送了回来。报馆如果今天为了省下几块钱的保底稿费而和作者扯皮,等外埠的商行找上门来,民声报到时候只会处在更难堪的境地。木生要的,并非是漫天要价,而是把保底、加印和外埠版权划分得清爽,免得后头扯成一团烂账。”
账房恨恨道:“规矩定得越清,咱们发钱越是费劲。”
“但账目分明,日后大伙赚钱时才不会翻脸。”
林曼珠深深看了账房一眼,“要是这故事以后卖不动了,三期一过随时砍掉,报馆顶多赔了几块钱;若是当真红火了,今天咱们把路子卡死,往后吃亏的,怕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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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曼珠这番话,每一字都落在了报馆长远的实利上。
正因如此,这话在主编听来,比什么“我信他”
的情怀要重得多。
主编在圆椅上沉思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买断的事,咱们先按置不提。”
账房脸色一僵:“主编……”
“闭嘴。”
主编偏过头,看着郑木生,“后面的十块尾款,依照三期试刊的条约今天先补足给你。另外,报馆再预支五块叻币给后续的续稿,算作第二、三回的保底。加印部分的抽成,咱们等试刊三期满了一并结清。外埠转载的字据先按兵不动,等真有外埠的发行商找上门,咱们再坐在一张桌上分成,如何?”
老编辑揉了揉眉心,问了一句:“预支五块,会不会太抠唆了些?”
账房先生气得直翻白眼:“老周,你早上不是还骂这稿子野蛮不入流么?怎么现在倒先帮起外人来了?”
老编辑老脸微红,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我骂是骂。但既然这豆腐块能卖出报纸去,就得让这后生继续在纸上落笔。咱们总不能真逼得他回码头被那些监工折腾,万一哪天一藤条把写字的手打折了,咱们拿什么去堵外面那些茶客的嘴?”
郑木生见大事已定,这才把手从包裹上松开,将稿件平平推了过去:
“还有一条,账房先生写收据时务必写得明白。预支保底、续稿订金、以及加印结算这些名目,一条都不能省,得印在字纸上,不能光凭嘴说。”
账房先生这一回是彻底被气乐了,提起笔在砚台上狠磨了几下墨:
“你这苦力,懂得的契约名堂倒比咱们还透彻。先前的副刊杂碎文,几块叻币就打发得服服帖帖,到你这里,不仅要补上十块,还要预付五块,若是华人街的同行听见了,指不定以为我们报馆是在供奉什么文坛泰斗呢。”
小学徒在楼梯口小声嘀咕道:“先前是三块,现在连尾款带预付拿了十五块,可不就是翻了十倍的稿费么……”
账房先生当即横了他一眼:“滚去排字房,这儿有你多嘴的份!”
屋里的几个管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十倍”
的翻腾,绝非仅是字纸上的数字变化,偏是明晃晃昭示着在民声报副刊的台盘上,这瘸腿青年的那支笔,分量已然翻天覆地。
待字据落好,郑木生一字一句看得妥当,才将大拇指按在红泥里,在字纸正中按下了手印。
当十五块有些发毛的叻币纸票落在掌心里时,他那磨出厚老茧的指尖,竟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兜里有了这沉甸甸的分量,回去后的路才能走得更硬实。这笔叻币一旦散出去,买药、添纸、置办草鞋和手套,每一处都是活人命的关口。
他将稿酬和字据仔细贴肉收好,再次把第二回原稿留在桌案上。
下楼时,林曼珠踩着细高跟鞋一路送他到了后门。
“第二回原稿,今晚我亲自留在排版房盯着。”
她看了眼他手掌上裹着的暗红旧布,“回去第一件事,去广和堂把手上的药换了。”
“先换药,手才能继续抓笔。”
“‘我这叫待价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