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喝热水。”
郑木生果断道,“水里放点粗盐。要是有生姜皮,拍碎了煮一碗最管用。”
旁边一个老苦力摇头苦笑:“木生先生,你当这苦力棚是乔治市的粤品茶楼呢?去哪讨温水姜汤?”
郑木生把眼光看向棚外的黑夜里。
茶档那个方向,大灶的火光此时还在夜色中微微摇晃。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在后厨闻到的那股残羹冷炙的余香。
陈阿火一瞧见郑木生的眼神,心里便有些打鼓,小声道:“木生,你不是想把刚挣到手的几分钱,全贴在这不相干的人身上吧?那可是淑柔的批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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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阿火,这鬼地方最缺的是人命,也最贱的是人命。拿命换来的钱,得拿去买命才不亏。”
茶档的梁老板娘正在灶台前卖力地刷着大铁锅,她寡妇失业,死在码头的丈夫只给她留下了两个要张嘴吃饭的半大孩子。平日里苦力连一分钱的粗茶都舍不得喝,她见惯了这些穷鬼来讨热水,大多是泼水赶人。
当郑木生带着陈阿火走到灶台前时,老板娘一拍锅铲,粗声粗气道:“没剩饭了,冷热水也没有。要讨饭吃,明天趁早。”
郑木生没有退,不慌不忙地从袖口里摸出三枚铜板,排在油腻腻的灶台上。
“梁大嫂,今天不讨饭,是想来跟大嫂谈一笔稳妥的买卖。”
梁老板娘停下了手里的抹布,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谈买卖?你一个烂包的苦力,能跟我谈什么买卖?”
“码头的苦力,十个里面有八个夜里都要中暑、发烧或者腿肚子抽筋。你这有现成的灶火,多的是烧开的滚水,还有你平日里下锅剩的姜皮和烂菜根。大嫂,咱们苦力大棚凑份子,一碗一碗批量买你的热汤。我们负责收钱和抬桶,你只管出锅和料,一锅加了粗盐和生姜皮的滚热辣汤,今晚先做二十碗的量,如何?”
梁老板娘像听天书似的:“二十碗?苦力还兴批量买热汤?”
“单个苦力确实连半分茶钱也掏不出,但二十个汉子,凑得起一锅水钱。”
郑木生平静地解释,“姜皮、菜根、剩骨头,这些大嫂今晚倒掉也是倒了,不如加把火,煮成解暑去寒的盐姜汤。一碗卖给咱们半分钱,生病的先喝,没病的出半分钱暖胃。盐柴大嫂出,起桶的力气活归我们,账目明算,每天结清。”
陈阿火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算账算到半分一分,真是精细到了骨子里。
梁老板娘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迟疑道:“工头要是看到你们大半夜在档口围着,找麻烦怎么办?”
“我们不在此处聚。汤煮好,我们用木桶提回大棚分。出了档口的大门,任何风浪由我们苦力自己扛,绝不连累大嫂的档口。”
“那抬汤的桶呢?”
“大嫂若有不用的旧水桶,借咱们用一用,我们出押金。”
郑木生把兜里好不容易攒下的几枚硬币全摸了出来,虽然心里抽着疼,但还是咬牙在案板上排开:“这六分钱押在大嫂这。若是第一锅汤卖不出去,我们原样把木桶还来,大嫂扣两分水费便是。”
梁老板娘看着灶台上那几枚微薄却摆得整整齐齐的黄铜币,又瞧了瞧郑木生瘦得凹陷的脸颊,半晌才叹了口气。
“你这后生,饿得皮包骨,心思倒是比乔治市的买办还多。”
“饿死鬼才知道,这码头的苦力夜里最想喝的是什么汤。”
郑木生淡淡应道。
梁老板娘破天荒地没有赶人,反倒从旁边的烂菜筐里捡出了半筐老生姜的碎皮,又抓了一把最粗的工业颗粒盐。
“成了。第一锅随你们折腾。丑话说在前面,工头要是查起来,我就说你们偷了我的桶。”
“自然可以。”
回程的路上,陈阿火有些憋火地骂道:“木生,你是不是吃错了药?她这分明是在拿我们当贼防,真出事,她第一个把我们推出去!”
“她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心里若是不先留条干净的退路,她怎么敢把这口救命的锅借给我们用?”
郑木生喘着粗气,“她有退路,这锅汤,咱们以后才能天天买得到。”
当那一桶热气腾腾的盐姜汤被提到苦力棚时,一股刺鼻的姜辣气味立刻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虽说汤里没有半点肉星,连菜叶也是枯黄的,但在此时的苦力棚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绳子拽着一样,死死盯着那口木桶。
阿贵在同乡的搀扶下,勉强喝下了大半碗滚热的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