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这简单几个字,比手里那几枚银币还重。
郑木生咬了咬牙,将信纸往下拉了拉,飞快地写完最后几行:
“我会想法子在这里站稳脚跟。你在家中保重身体,夜里栓好房门。若有乡邻盘问我的近况,只说我在南洋有工可做,旁的闲话一概不提。
淑柔,等我在这边谋到更好的差事,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汇大钱。若木生日后在这南洋闯出名堂,定会备齐车马,接你过海享福。到那时,家里的灯由你来点,门由你来关,饭桌上,也由你先坐。
木生字。”
写完最后一笔,郑木生将信低声读了一遍。
底舱的恶臭、身上的烂疮、嘴角的血迹,全都被他压进了“身骨无碍,人亦安好”
这八个字里。
老罗叔在一旁静静听着,叹了口气:“能寄,这信写得体面,阿妹瞧了也踏实。”
陈阿火有些不解地摸了摸下巴:“这便完了?看着太短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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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才好。”
郑木生将纸上的墨迹吹干,小心地折成四角方封,“寄回乡的家书要是写得太长,过卡子的时候,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他另外用破纸将那五角硬币裹得严严实实,防着在信封里摇晃出声。钱虽轻,但在他的感觉里,这封信重得压手。
第二天傍晚,趁着天色擦黑,郑木生三人在华人街尾的一家“德盛批局”
停下了脚。
批局的门面狭窄,里面光线昏暗,长木柜台上摆着沉重的账册和一把磨光了漆的算盘,墙上贴着潮州、揭阳、澄海各地的名牌。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苦力正围在柜台前,焦急地打听着信件的下落,角落里一个老苦力正捧着一纸退回来的批信,抹着眼泪。
郑木生刚走到柜台前,里面的伙计便抬了抬眼皮:“寄往哪里的?”
“潮汕,潮阳县叶家村。”
伙计翻开一页账册:“寄给谁?姓名报上来。”
“郑木生寄给叶淑柔。”
伙计接过郑木生递过去的毛边纸信封,手指在纸角上捻了捻,顿时皱起眉头:“钱呢?海路现在不太平,小额汇款也得收五分批脚钱。”
郑木生把那包五角硬币和六分零钱一并推了过去。
伙计拆开破纸,瞧见里面只有五角碎银,嘴一撇,露出嫌弃的神色:“就这点?跑一趟腿的工夫都不够。兄弟,大风大浪把信送回去,你寄这几毛钱,塞牙缝都不够啊。”
身后的陈阿火一听,火气腾地冒了上来,粗声道:“嫌少?嫌少你别开门做生意啊!”
伙计脸色一沉,刚要发作,郑木生一把将陈阿火拉回身后,看着伙计温和道:“第一次寄信,身上紧巴巴的。不过我在码头大棚管着几十号同乡的笔墨,只要这封信送得稳妥,日后大伙的侨批,我都会指引他们走德盛批局。”
伙计拨算盘的手指在木珠上停了停,斜着眼打量了郑木生一眼。
大棚几十个苦力,每人寄一两角,积攒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批脚水钱。
“信,我要看一眼,规矩如此。”
伙计硬声道。
陈阿火还要开口,老罗叔在后面拉了拉他,示意别惹事。
郑木生平静地把未封口的信递过去。
伙计展开信纸,目光扫得极快。看到“身骨无碍”
时,嘴角动了动;看到“别向恶亲戚低头”
时,眼皮挑了下;直到看清“有工可做,旁的闲话一概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