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掀开,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账房先生,嘴里叼着个玉石烟嘴。
“后生仔,识字?”
郑木生神色平静:“识得一些,算盘也能拨几下。”
先生吐出一口白烟,瞧了瞧郑木生指缝里洗不干净的墨渍与煤灰:“在苦力棚里当账房?”
“谈不上,会写几个字罢了。”
“你刚才说,你们苦力棚几十号人,当真能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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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迎着对方那双精明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道:“能不能常来,全看先生这里的药效如何,还有价钱能不能给苦力留口缓气的余地。大伙活得久,药铺的生意自然也长久。”
陈阿火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生怕那拿烟杆的先生叫打手赶人。
谁知那先生却收了烟枪,笑眯眯地指了指郑木生:“你这苦力倒是个有意思的。阿祥,照他说的办。跌打水装个废药瓶,止血粉分一分,退热药分三包。那些干净药布的边角料,送他一扎,算他半角银钱便是。”
“好嘞,掌柜的。”
伙计虽然不情愿,但掌柜开了口,也只得手脚利索地抓药打包。
药包递到手里,郑木生将硬币一枚枚递过去。
药钱统共花去七角。
每一枚铜板脱手,他都在心里把剩下的两块三角钱飞快地过了一遍。
但这钱该花,省不得。
从药堂后门出来,陈阿火看着怀里那几包小得可怜的纸药包,忍不住低声发牢骚:“七角钱,就换回这么几包土末子?”
“穷人的账,一分一毫都得算得明明白白。”
郑木生把药包小心地塞进贴肉的内兜,“今晚漏算了一分,明天棚里可能就少一个人上工。这药末子,是拿人命垫出来的。”
买纸笔的过程比抓药还要艰难几分。
纸笔铺的掌柜瞧着他们满身的泥印子,生怕他们手脚不干净,连柜台上的好纸都不肯拿出来,只从木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叠泛黄、受潮严重得边缘起毛的毛边纸。
“这沓旧毛边五分钱,能用。就是容易渗墨,写信看着寒碜。”
郑木生用手指摸了摸纸张的质地。
纸质虽然粗粝多毛,但吸水性强,用来写家书虽然不太体面,但对他这个急需码字的写手来说,拿来续命完全足够了。
“掌柜的,有没有账房不要的铅笔头?折了的也行。”
“铅笔一角钱一支,短的铅笔头……两分钱给你三截。”
“墨水要最小瓶的,还有最便宜的钢笔尖。”
陈阿火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木生,你刚才在药铺不是说有铅笔就成?怎么还买钢笔水?”
“写平安信得用钢笔。”
郑木生将泛潮的毛边纸仔细折好,贴胸藏妥,“铅笔字容易被汗水弄糊。要是寄回老家的家书字迹一团黑,家里女人看了,还以为人在南洋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心当场就得慌。”
听到“家里女人”
四个字,陈阿火粗重地喘了口气,没再吭声。
纸笔和油墨,又花去了六角五分。
那三块刚拿到的稿费还没在兜里放暖,转眼就去了一半。
回去的路上,林狗剩从巷子角落里钻出来,神色有些慌张:“巴拉姆手下的瘦猴子刚刚在街面上打听,看有没有扛包的苦力来买药买纸。”
陈阿火呸了一声:“那狗杂碎,鼻子真比狗还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