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狗剩蹲在地上,两手扣着膝盖,声音有些发颤:“林狗剩,潮阳人。我娘叫我阿剩。你就写,阿剩到南洋了,人还活蹦乱跳,没死绝……”
“莫写没死。晦气。”
郑木生打断他,炭笔在纸条上稳稳落下,“写人还安好,还活着。”
林狗剩揉了揉鼻子,连连点头。
郑木生落笔极慢,字体工整扎实:
“娘,见字如面。阿剩到南洋了。船上辛苦,码头也辛苦,但人还活着。你莫听旁人说海外都是金山,金山不金山,儿还没见着。若族里有人欺你,你莫同人争。等我回去,自有说法。田莫卖,真撑不住,先典一半。娘,你腿不好,冬天莫去井边提水,叫隔壁阿婶帮忙,日后我还人情。”
林狗剩在旁边听着郑木生念出的句子,突然狠狠地抹了一把发酸的眼睛。
“小先生,后头还要写些什么?”
“够了。”
郑木生将小纸条仔细吹干折好,“你娘只想知道你还活着,还记挂着她的腿疾。写多了,反而招疑。”
林狗剩捧着那张薄纸条,翻来覆去地瞧。他分明一个字也不认得,却舍不得塞进兜里。
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有钱的交钱,没钱的用半块饼子或者几片草药抵扣。郑木生都一笔一画地记在撕下来的报纸边角上:林狗剩,一分。罗庆山,欠。陈阿火,欠一封平安信,先拿拳头抵账。
写到陈阿火名字时,大棚里原本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几个汉子笑出了声。
陈阿火梗着脖子骂道:“笑个屁!老子的铁拳抵不上一分钱?!”
郑木生听着耳边的低笑,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了松。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人要是连笑也忘了,那皮肉迟早要被苦水泡烂。
忽然,苦力棚外的泥地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皮鞋踏步声。
棚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面色阴沉的番邦打手拎着藤条站在棚口,手里的藤棍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大腿上拍打着,一双凶光闪烁的眼珠子死死扫过棚内的劳工。
“深更半夜,吵吵什么?都不用睡了,明天想多扛十包橡胶?!”
大棚里死水一般寂静,汉子们纷纷拉起破草席躺下,假装睡死过去。
打手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才冷哼一声,拖着皮鞋慢吞吞地往码头方向走去。
郑木生用手指死死攥紧了兜里的几枚铜币。
巴拉姆的人,已经开始盯着这个棚了。
也许是因为白天他掉了队,也许是因为下午报童在码头上大喊的那篇小说引起了管事的注意。但不管因为什么,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一篇小说虽然发了,但稿费还在报馆手里。
第二篇要怎么送出去?
如果再次被抓,他还能有上次那般掉进水沟的运气吗?
就在郑木生靠在墙角,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下一步的生路时,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乔治市华人街那栋斑驳的南洋民声报编辑室里。
林曼珠正小心翼翼地将那篇《新娘信》的剪报夹进一个干净的封套里。
她在封套上用钢笔写下了四个娟秀的小字:
——“此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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