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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码头都在读他的故事(第1页)

郑木生当晚没能立刻瞧见那张报纸。

巴拉姆那双阴鹜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个苦力,谁搬完了货敢多站一会儿,带刺的藤条立马就抽在脊梁骨上。报童那渐渐远去的吆喝声,最终被货轮的汽笛和粗重铁链拖地的噪音吞了下去。

同棚的陈阿火一路上都憋红了脸。

等他们这拨人被赶猪仔似的赶回低矮的苦力棚里,他才凑到角落,压低嗓门问:“木生,那篇什么新娘信,是不是你小子捣腾出来的?”

郑木生蜷坐在漏风的棚角,右肩关节疼得像有火在烧。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神在陈阿火脸上淡淡扫了一下。

陈阿火心领神会,当即闭了嘴。

这大棚里人多嘴杂,巴拉姆豢养的那帮番邦打手虽不住在棚里,可难保哪个饿疯了的苦力为了少扣几分棚钱,连夜去管事那里告密领赏。

天彻底黑透后,那张民声报才几经周折,被偷偷送进了苦力棚。

这报纸是他们三个人合伙弄来的。苦力们兜里没几个子儿,最后还是老罗叔从怀里摸出一小撮晒得干黄的烟丝,添上陈阿火省下来的半块糙饼,报童才撇了撇嘴,把一份边角被海水打湿的旧报纸扔了过来。

纸刚落地,几只长满老茧的手同时伸过去抢,险些把纸扯成两半。

在乔治市的洋行和茶楼里,这样一张报纸不过是买办擦手前随便翻两眼的废纸。

但在暗无天日的苦力棚里,它却比一碗白米饭还招人稀罕。

“哪个识字?快念念!”

“别念前头那些洋行商船的行情,没意思。念念副刊!”

“就念今天下午报童喊了一路的那篇,那个什么猪仔船新娘信!”

棚里几十双发亮的眼珠子齐刷刷望过来。这年头的苦力大多是睁眼瞎,能认几个斗大字的杂役都不肯在这当口出风头。最后,还是个曾在会馆账房当过两年跑腿的瘦高个站了出来,接过报纸,凑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清了清嗓子。

“《猪仔船上的新婚信》。”

棚里顿时安静得只剩煤油灯芯爆裂的微响。

瘦高个念得磕磕绊绊,遇到生僻字还得抓耳挠腮半天,但第一段刚念出声,郑木生悬着的心就落了地。报馆排字房的林小姐没有改动他的底稿。

那是他用指甲刻出来的开头。

在酸臭扑鼻的底舱最深处,新婚仅三天的汉子,抖着手在一张油纸片上写家书。信里不敢提半个“苦”

字,更不敢写自己被卖做猪仔的绝望,只翻来覆去写着海风大、叮嘱妻子夜里锁好房门、莫替他担心。

底下顿时有苦力恨恨地骂道:“丢雷老母,这写的不就是咱们那条烂船?!”

没人接他的话,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瘦高个继续念下去。

念到男人把好不容易分到的半瓢浑水,省给了发烧病倒的揭阳同乡,自己却在靠岸的前夜高烧说起了胡话,在黑暗中一声声喊着新娘的乳名……棚里好几个汉子猛地把头扭向了木板墙。

老罗叔捧着破陶碗的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粥水险些洒了出来。

“写这故事的人,绝对也在船舱底下待过。”

老罗叔嗓音沙哑,眼眶湿红。

“废话!”

旁边一个汉子狠狠抹了抹鼻子,“没在底舱熏过几天几夜的,写不出那个泥腥气。”

“直娘贼,这字跟刀子似的,扎得老子骨头缝都疼。”

陈阿火听到一半,一双牛眼不住地往郑木生身上瞟。郑木生却始终微垂着眼皮,神情跟周围那帮听故事的苦力没什么两样,脸上看不出半点得意。

他深知枪打出头鸟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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