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跟我那没过门的堂客说一声,叫她莫等我了,若是遇到合适的人家……”
“放你娘的屁!”
旁边登时有汉子粗声打断,“人还没死呢,写什么改嫁的晦气话?!”
一时间,底舱的人潮开始往郑木生这个角落挤过来。
郑木生本就伤了肋骨,被几个汉子一挤,疼得当场吸了一口冷气。
“都给老子退后!挤什么挤?!”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横在郑木生面前,死死把涌过来的人群推开。正是那个叫陈阿火的凶悍青年。他瞪着眼吼道:“想把这唯一会写字的先生挤死,好让大家都当睁眼瞎是不是?!”
底舱的汉子们被他这一吼,讪讪地退开几步。
郑木生扶着酸疼的肋骨,喘息道:“多谢了,阿火。”
陈阿火回过头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啐道:“老子可不是帮手,我也有平安要报。等我想好怎么在信里骂死我那黑心大佬,再来找你写。”
郑木生嘴角咧了咧,却因为扯动伤口,又赶紧抿住。
他看着那一双双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刺眼的眼睛,脑子里的算盘已经飞快地打响了。
在这不见天日的舱底,写字不单是手艺,还是能换命的本钱。哪怕换不来真金白银,换半口水、半块糙饼,或者像陈阿火这般的一声帮腔,也是能保命的。
他清了清嗓子,抬了抬那只红肿的手腕。
“纸少炭秃,今晚只能挑短的写。家里有老母、老婆崽女的排在前头。想在信里骂蛇头刘七的莫找我,我不想死,你们也别想找死。这信是要过稽查人手的,你在信里写痛快了,家里人连纸屑都收不到。”
原本有些骚乱的底舱瞬间安分下来。
老罗叔在一旁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听这位小先生的。”
陈阿火斜靠在船板上,抱着双臂,嘴里嘟囔了一句:“倒真像个拿笔的先生。”
郑木生没搭理他的贫嘴,转头看向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后生,低声问:“姓名,乡里,想跟家里交代些什么?”
接下来的大半夜,郑木生就这么半跪在舱板上,听着这满舱汉子零碎、粗鄙又重复的倾诉。
有人成亲刚满三天,就被同乡用两张莫须有的工契诓上了船,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来不及跟新媳妇说;有人家里刚生了娃,爹娘却因为交不起抗捐,连夜把他塞进了水客的箩筐里。
这些眼泪和血腥味,顺着底舱发霉的水气,一点点渗进郑木生心里。
新婚的新娘,被卖上猪仔船的汉子,一封永远寄不回乡的平安信。
这绝非什么编出来的苦情戏。这舱底的每一个活人,都是现成的故事。只要报馆的副刊敢刊,这字就能让人掏出铜板。
他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个扎实的标题。
——《猪仔船上的新婚信》。
郑木生暗暗将这个题目在脑子里定了下来,手底下的炭条继续在各式各样的碎纸片上划动。
没有纸,他就先用脑子记。谁家住在祠堂后面,谁家老娘腿脚不好,谁家还欠着族长两斗高粱米。他把这些琐碎的细节过滤、重组,确保故事够真,也不至于连累船上的工友。
正写到一半,头顶上的舱口木梯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鞋声。
刚刚还围在四周的汉子们像被冷水泼过,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个个老老实实地趴回了泥水里。
一个满脸油光的打手拎着防风煤油灯走下来,那双在微光下泛着凶光的眼珠子在底舱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郑木生手里那截黑乎乎的炭条上。
“哪个准你在这里乱画?!”
打手冷哼一声,伸手就去夺郑木生膝盖上的纸片。
陈阿火的肩膀刚要动,郑木生却在暗中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
千万动不得手。
在船上和这帮亡命徒见红,就是死路一条。
郑木生被那打手一把揪住衣领从地上拽了起来,后背狠狠撞在布满霉菌的木柱上,震得他险些当场吐出一口酸水。
几张刚写好、还没来得及对折的平安油纸晃悠悠地往污水里掉。
老罗叔顾不得被打的危险,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住污水,把那几张纸抱进怀里。陈阿火也顺势一滚,将最后一片残纸揣进怀中,狠狠瞪着打手。
郑木生被拖着往木梯走,回头看了陈阿火和老罗叔一眼。
他心底突然多了一丝安稳。
在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猪仔船上,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孤魂野鬼了。
木梯上方,刘七爷那有些沙哑、不带一丝人味的烟嗓慢悠悠地落了下来:
“既然会拿笔,正好,上甲板给老子帮手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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