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姮:“……那你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移开了,不再说话。
两人说的咬牙切齿,楼嘉有些明白过来,随即一脸凝重地看着他们:“四娘,你们该把话说清楚的。”
卢姮深感无力,她难道不想说清楚,好好商量,好聚好散吗?
“我想说清楚,是他不愿意坐下协商,就像现在这样。”
她指了指抱臂靠在墙上,一身阴沉防备的男人,除却沉默还是沉默。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隐去,不远的灶上火光涌动,是阿嘉的丈夫在烧热水,时不时伸头看看院中的三人,气氛凝重地能拧出水来。
卢姮深吸一口气,走到张应玄面前:“你有什么打算就说罢,我会好好听。”
她鼓足了勇气,张应玄只是淡淡扫她一眼:“你先说。”
“好,我说就我说,”
卢姮坦然道:“我三哥卢宁你认识他,他心思恪纯、为人仁善,我带着女儿去投奔他,他不会拒绝的,何况他至今未婚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我亲族皆亡和他住在一处,也不会有旁人说闲话……你可以放心。”
张应玄声音平静:“还有呢?”
“还有?”
卢姮想了一会,“还有我会照料好阿谧,我倾其所有,但凡我会的,我都教给她,我的产业如果能拿回来,我都给她,我可以照顾好她。”
“还有?”
“还有……”
卢姮搜肠刮肚地想,急急说道:“还有我不会再有别的孩子,我终身不再嫁,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苛待阿谧,你可以放心了吧。”
“没了?”
他一直追问,问的卢姮心头一片茫然,小心翼翼问:“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墙根下,张应玄连连冷笑,笑声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听得卢姮心头发麻。
“卢姮,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毫不意外,我都说了,你早就是这世上最铁石心肠的妇人了。”
他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话萦绕在她脑海,她是个铁石心肠的妇人吗……卢姮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钝痛,一下一下的,连绵不绝的痛。
她募地冲到他面前,揪着他的毡袍衣襟:“我没有铁石心肠,我想和阿谧一起生活有什么不对?她是我生的,早产、生了很久很久……我不能离开她。”
“为什么早产?”
他突然这么问。
卢姮愣了一下,回避了他,低低道:“不关你事。”
谈话突然被中断,相对无言片刻,她擦了擦眼角,继续一字一句抽泣着道:“你就把她留给我又能怎么样?你父母高堂尚在,上头还有兄长庇护,你又功成名就,你什么都有……”
“够了!卢姮,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让你们母女分离,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知道,你可以不用看见我,荆州九郡,你带着女儿住在哪里都行,你听明白了吗?我说清楚了吗?”
卢姮亲眼看到他的眼睛一圈圈红了起来,任由自己揪着他的衣襟,仰头望向黑漆漆的天际。
阿嘉在不远处呆愣住了,喃喃了声天呐。
一片沉默中,卢姮哽咽道:“不行。我怎么去……你以为我活下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吗……这世上,除了我三哥,没有人能和我感同身受,你不能理解的,我要和他住在一起,我要、和我的亲人,住在一起……我想要我的亲人,一个姓卢的人。”
兜兜转转,又走进了死路。
他仰头长叹一声后注视着卢姮,她神思恍惚,看见他的眼底一片幽深,毫无玩笑之色,对视了片刻。
张应玄神情一片落寞,问:“我问你,你、你到底……”
他望着她,她的眼尾有泪痕,但漆黑的眸光一派清明,至少,比他清明的多。
忽然他心梗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窒息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没有话要问了。
昏黄的火光里,他笑了一下,转身的瞬间,他脸上一道亮痕倏地一闪,被黑暗吞没,他背身按了按眼角,空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吸气声。
这时,灶上大蓬大蓬的白雾飘进院子,阿嘉的丈夫伸出头,结结巴巴打断他们:“热水、那个……烧好了。”
没人回应他,他悻悻缩回去,却在转头看见里屋门边的影子,惊讶道:“小女郎,你怎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