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会死在这里。
俩人决定冒险,不再找避风处停靠,掩好口鼻冒着朔风连日连夜赶路,不到撑不住绝不停下。
然后,他们爆发了争吵。
这天一早,马匹驮着重物,哀哀一声嘶鸣着倒下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犹豫着要不要杀马充饥。
这匹马从羌人营地把他们救出来,卢姮于心不忍,别过眼去,张应玄像是早料到如此,没多说什么,他们解下鞍具,最后看了它一眼,快速走了。
赶了一段路继续往前走,他们都不熟悉地形,即便是夜里观星调整好方位,白日刮得睁不眼的风沙还是能让人轻而易举失去方向。
失了马匹,行囊挪到他们身上,还走了不少冤枉路,彼此都有些心烦气躁,好不容易找到正确的路,张应玄却提出要折返回去。
卢姮靴底沾满厚重的白碱,步履沉重,口干舌燥,闻言气得七窍生烟:“张应玄,我们这是在流亡!我没心思陪你瞎转悠,我要出去!”
“我方才真的看见岩羊的足印了,这附近可能有活水,我们应该赌一把。”
“赌什么,拿命赌吗?我要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
卢姮激动地反驳他。
张应玄额角青筋直跳,气得头晕眼花:“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找到活水就能狩猎,吃饱喝足我们不会死的!”
卢姮听不进去他的话,好不容易找到正确的方向,往前再走一段,说不定就走出去了呢?为什么要赌?马死了,粮食没了,水也喝干了,不走等死吗?
“我不想吃、我不想喝!我什么也不想干!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越说越激动,干裂的嘴唇被撕裂,又痛又麻,说到最后,她情绪控制不住,又哭又叫,几近崩溃。
她揪着头发,觉得自己简直不像个人了,她哭得头昏脑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被拥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她止住了哭声,终于在这个拥抱中喘了一口气,激荡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她听清了他在耳边的呢喃:“没事的,你只是没怎么挨过饿而已……”
她是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即便是在羌人营地,也没有这样挨饿受冻过,这不怪她。
“我去给你找水和食物,你继续往前走,”
张应玄抱紧了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郑重道:“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到你。”
说完,他拍了拍她的背放开了她,面露决绝之色,掏出包裹里仅剩的半个水囊塞进她怀里。
卢姮突然觉得心慌的厉害,拽住他,不由自主开口道:“我跟你一起。”
张应玄目光闪了闪,没有拒绝,拉起她的手,两人一道折返。
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岩羊的足印。
脚上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卢姮觉得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行尸走肉一般被他拉着走。
星斗漫天,银河灿烂,头顶一钩小小的弯月,走的时候是四月二十,如今差不多五月初了。
她和阿嘉约定接走阿谧的时间是五月初一,来不及了,她还没有告诉张应玄。
卢姮最后的意识是趴在张应玄的背上。
再次醒来之时,她感受到潮湿的空气,还有水草、泥土的腥气,和戈壁咸苦干燥的干沙气息截然不同。
“喝水。”
卢姮尝到水的甘甜清冽,像在饮甜浆,睁开眼才看见此处是一座山坳,地气氤氲,谷中雾气浮动,如同置身仙境,金灿灿的晨晖倾洒而下,云蒸霞蔚。
张应玄就蹲在不远处生火,她看见他的鞋已经不能再穿了,心头有些愧疚,他久经军旅,辨别鸟兽踪迹几乎是生存本能,自己为什么非得怀疑他?早知道不跟他吵了。
张应玄很有办法,他捉了两只野鸭,用苇草裹住好几层,涂满黄泥放进火里烤,一打开,喷香扑鼻。
卢姮觉得味道很好,一边吃一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赞扬道:“有点像从前都城里上东门外那家甘氏焖炉鸭。”
张应玄摇头:“你就记得上东门外那几家食肆,那家焖鸭子有松针的味道,一点不好。倒是荆州南郡有位裹娘子,既能做焖炉鸭也能做酱鸭,她婆母更是做鱼糕的高手,以后你可以和阿谧去光顾。”
以后?
张应玄兀自不觉,自言自语道:“对了,我都不知你何时精通的天文舆地之学?……不过,我帐下有位姓樊的谋士,人称南山先生,你肯定能同他有话聊……”
他都有谋士了?分别时,他只是个小将,如今有了自己的军帐,还招揽了谋士为自己效力。
卢姮吞咽的动作顿了一下,解决了温饱问题,她突然意识到有个更大的问题横亘在自己面前。
出了戈壁该怎么办?
她不会让阿谧跟他走的,女儿是自己的。
她同阿嘉约定的五月初一接女儿,不知道阿嘉有没有遵守约定?填饱了肚子,卢姮脑子开始一点点活跃。
原本她是要过河拆桥的,大不了趁夜牵马一走了之,可现在怎么办呢?
她看着沐浴了一身霞光的张应玄,他离自己近在咫尺,心头骤然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