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她添了油灯,守在榻边,傅姆似心有所感,始终清醒着,不肯昏睡。
夜风吹动毡帘,灯火轻晃,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从黑暗处裹挟冷风走进,周身冷硬如刀。
傅姆在卢姮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倚靠上榻沿,虚咳了两声,对来者微微一笑道:“张将军,好久不见。”
张应玄不曾理会她的寒暄,冷笑一声:“程媪有话直说便是。”
傅姆依旧面不改色,和颜悦色道:“原也无事,只是他乡旧识,叙旧罢了。卢、张两家的恩怨孰是孰非,说也说不清,今日便不提了,只问尊父近来身体可无恙?”
“多谢程媪挂怀,我父官声不好,如今天下大乱,他正在中原大地上被人打的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呢,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语带讥诮接着道:“不过总归是比您要活的久些。”
卢姮本虚坐在榻沿,不欲插话,闻言抬头看他,目光相接,发现张应玄一直在注视她,见她回望,蹙了蹙眉,扭过半片身子顺势收回视线。
卢姮重新低下头,听他戏谑一般胡言乱语:“程媪可还满意?张氏一族虽未像你们卢氏尽皆死绝,但也是朝不保夕,人人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活了。”
傅姆一时无话可说,她满腹的大道理派不上用场。
卢姮捏紧了袖子,怒道:“你住嘴!”
张应玄飞速瞟了她一眼,转头又望着孤零零的油灯,连连冷笑:“程媪特意寻我来,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做什么,有什么好话,尽管说吧。”
傅姆苦笑一声:“张将军还是一如既往,意气风发,仍复旧时模样……当初与我家四娘争执得脸红脖子粗时,也是决计不肯低头相让的。张将军这些年有没有想过,你们二人结发夫妻,缘何走到这般田地?”
话音落下,一室沉默。
“你心底一定怨怪,怪卢氏无情,不肯让张家做大,处处针对,才让你们夫妻潦草收场……”
卢姮扯了扯傅姆的袖子,轻声细语开口:“傅姆,你不要说了……”
程媪顺手将卢姮搂在怀里,摁住她不教她回头,卢姮听见傅姆的声音响在头顶:“依老妇看,是你们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可以将一切置身事外,事到临头才发现怎么选都是错。”
卢姮闭了闭眼,不想再听,可傅姆的声音还是响起:“张将军不妨再想想,卢氏没有亏欠你的地方,可你,实是负了她们母女。”
她拍了拍卢姮的肩膀:“四娘未及足月产女,那孩子足足生了一天一夜,月子里,下红不止,她差点没有活过来,那孩子你五年只来见过四回,情分如此浅薄……”
“别说了!”
帐子里同时响起两道呵止。
卢姮的头埋的更低,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手里不住扯傅姆的袖子,央求她停下不要再说了。
傅姆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并非人人都欠你张家,她们可不欠你们什么,张将军,你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亏欠她们一天。”
最后,灯影一晃,帐边陶罐瓦翁相击,哐当一声巨响。
卢姮脑子里嗡嗡作响,傅姆替她顺气,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他走了。
她抬起头,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刚刚站的地方已经毫无踪迹。
帐子边缘有陶罐被潦倒打翻,汩汩淌出清水。
卢姮苦笑摇头:“傅姆,我明白您的好心,您用不着使激将法,他就是来救阿谧的,我只告诉他阿谧的去向,但没有告诉他具体地址,他为了女儿也会救我出去的。”
“不是激将法,”
傅姆深深看她一眼:“腐肉要一刀一刀剜去才能长出新肉,你们若是要重归于好,必要将从前的心结全都解开才行,可你们都不是能坐下谈心的人,老妇便来替你们做这个坏人。”
卢姮一怔,顿时哭笑不得:“原来您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我没有同他重归于好的心思,您怎么不同我商量呢。”
她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开口道:“他如今在荆州混的风生水起,他的想法再好猜不过,无非是找到女儿带回荆州安置……但,我不会让他如愿的,我的女儿必须得跟我在一起,我要带着她去蜀中投奔三哥。”
傅姆:“那你们……”
卢姮目光坚定道:“我等着过河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