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你的人是谁?是你三哥来了吗?”
角落里幽幽开口。
卢姮惊了一跳,忙直起身四处张望,其他人都出去了,她微微松口气,防备地看向出声的方向。
她往上有三位兄长,大哥和二哥均已就义,三哥卢宁于蜀中出仕,如今正任广汉郡守。
蜀地据此千里之遥,交通堵塞,消息递到三哥手中来回得几个月,没准她三哥现在才知道卢氏被俘的消息,正在蜀中急得焦头烂额呢。
卢姮还未消气,并不打算理会傅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脱离俘虏营帐,搬去南营。
好在傅姆并未追问。
营帐中相安无事直至入夜。
一室岑寂,卢姮闭目侧躺,忽而听见远处马蹄滚动,有开营门放行的金铃声,隔着毡帐,营燎燃起,外面霎时火光通明,人影晃动。
羌兵的声音传进帐子里:“是勒沐拓王子,放行!”
昨夜拔营时勒沐拓带兵走后便没再回来,卢姮沉默几息,心计飞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悄悄爬起身,路过白日刁难她的女子身边,见无人注意,卢姮重重踹了她一脚,随即自己跌倒在地。
“你又想做什么!”
卢姮疾言厉色,回头望着榻上之人。
她这一声喊惊醒众人,帐中燃起灯,薄弱的微光下,大家面面相觑,看了一眼地上摔得灰头土脸的卢姮,体态娇弱,神情楚楚可怜,一时心下都已了然。
懵坐在榻上的女子拥着衾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什么?”
卢姮一句接一句,根本容不得旁人插嘴:“你白日里构陷我还不够吗?你一而再再而三,哪有你这样赶尽杀绝的,未免心思太恶毒了!我便是起个夜,你也要绊我一跤,深仇大恨也不过如此!”
账中对一贯忍气吞声的卢姮突然诘难有些不知所措。
卢姮乘众人毫无反应,迅速爬起身跑出账外,不一会捧着个陶罐回来,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哗啦啦的水泼在女子的头顶、衾被上、床榻上,水花四溅。
帐子里大呼小叫,惊叫连连,如冷水滴入油锅顷刻沸腾。
动静太大,巡视守夜的羌兵很快注意,一边叱骂一边走来。
有人心惊胆颤地劝道:“卢娘子,快住手,羌人要来了。”
那名女子浑身湿透仍旧呆若木鸡,不敢置信,卢姮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将最后一滴水泼在了她脸上,随后一横心“哐当”
摔破陶罐,捡起地上碎陶片指着她。
“我就是拼着今日不活了,我也要与你讨个公道!”
这下众人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起身来拉扯卢姮,“卢娘子,你冷静,这是要出人命的!”
那女子终于回过神来,仓皇逃窜,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杀人了!卢姮疯了,她要杀人了!”
卢姮拔起腿就追,众人拉扯、厮打、叫喊,碰倒了油灯,一面喊起火,一面喊杀人,帐中一片混乱。
最终追出账外,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被团团士兵围住,火光下,重甲黑沉沉一片,气势骇人。
那女子瘫倒在地,吓得抖如筛糠,一句话也不敢说。
卢姮披头散发,一脸愠色,陶罐碎片被她紧紧攥在手中,锋利的边缘割出血来也不曾松手。
身后跟出来的一众汉人俱噤若寒蝉。
气氛沉凝如水。
勒沐拓来回扫视,目光落在卢姮的脸上,淡淡开口道:“跟我走吧,其余人就地关押。”
见他走出几步,卢姮才慢慢跟上。
汉人俘虏营被甩在身后渐渐不见了,勒沐拓停下脚步,转身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一擦血。”
卢姮掩饰下心底嫌恶,默不作声接过帕子,掷下陶片,在手心里来回擦拭。
营燎火光萦绕,照在卢姮灰扑扑的脸上,衬得她双眸水光潋滟,眼底清亮。
擦完血迹,卢姮递还帕子,勒沐拓伸出手去接,却在触到的瞬间,帕子从手中溜过,落在草地上,他的手僵硬停滞空中,未及收回。
他抬头有些错愕地望向对方。
卢姮收回手:“你的目的达到了,一定很得意吧。”
勒沐拓脸上惊愕转为惊喜,随后长叹口气,苦笑道:“还远远不够呢,卢娘子这才同我说第一句话而已。”
他们不再对话。
卢姮知道,勒沐拓策反汉人俘虏,处处为难她,使她孤立无援,最后只能乖乖走向他,这只是他驯服她其中一步而已。
她只要利用这点出手就一定会成功。
营地寂静无声,勒沐拓领着卢姮往南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