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二哥开口就骂:“卢氏虽亡,杀贼破敌之志自有后人来继!总有一天,会有人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把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牲通通赶出去!”
骂得不够痛快。
这是卢姮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虽然听着还不是很满意,但二哥自小学名士风骨,清谈论辩,已经是家里最会骂人的了,况且……他骂完又被打了一顿。
接下来到了二哥的独子,她九岁的小侄儿。
“我跟我爹一样!我要站着死!”
声音清脆稚嫩。
还没等卢姮生出不忍之心,二哥又开始了:“好儿!好儿!下辈子换你来当爹,我当你儿!——爹!对不住了啊!”
他扯着嗓子对父亲喊了一声,卢姮听见前方的父亲从胸膛里发出一声哼笑,父亲那样古板严肃的人居然被逗笑了。
二嫂似是像她一般也十分无语,轮到她说遗言时只有一句:“妾无话可说。”
快要到自己了,卢姮惴惴不安,她想破了脑袋,实在不知要说什么。
只听见大哥站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儿随父亲,生死无悔。”
坏了,把她要说的话说了。
本在她下一个的大嫂又抢了先:“妾随夫君,亦生死无悔。”
两人一人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充满了慷慨赴死的豪壮,都这种时候还在鹣鲽情深,同生共死。
卢姮没有理会他们夫妻俩,满脑子催促自己:卢姮、卢姮,你快想啊!你可是鼎鼎大名的卢氏女,快拿出你的气节来!
脖颈感到刺痛,刀架了上来,卢姮再来不及想,脱口而出唱道: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挽歌缓缓扬起,曲调低沉徘徊,于是号啕的北风褪去彻骨的寒意,开始呜咽地吹,卷起几茎枯草高高地抛往空中,又无力地零落泥地,似与歌声唱和。
她的嗓子逐渐发紧,应是歌声不动听,只觉得唱起来格外吃力,仿佛有根细线将她的脖子一寸寸绞紧,叫她难以发出声音。
她的二哥却大为赞赏:“唱得好唱得好!小妹,我们就这么走!唱大声些!”
……苍天,二哥竟然还没死,卢姮心里默默道。
还没死的二哥仰天大笑,旋即又破口大骂,但这次没有换来有一顿毒打,于是不怕死的二哥变本加厉更加叱骂。
她闭着眼不停歇地唱,那柄屠刀是什么时候开始落下的,她不知晓,只知道那轮将坠不坠的夕阳终于在此刻开始下沉。
二哥不再骂了……
二嫂痛呼一声她的孩子,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父亲,前方一声沉重的砸地声,眼前仿佛有山岳倒下,遮风避雨的天瞬间塌了一个窟窿,尖锐的风毫不留情地扑向她的面庞,冷风直直涨满胸膛,刺进心肺。
哦,卢姮意识到,原来方才一直替自己挡风的人,是父亲啊……
眨眼的功夫,左右两侧大哥大嫂又先后无声地软软倒在她脚边……
世界一霎缄默无言,荒芜萧瑟。
周遭的一切都冷透了。
她张着嗓子,迫使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她对自己说:卢姮你要再唱大声点,唱唱这首如泣如诉、凄恻断肠的挽歌《薤露》,这是士族丧仪上送行之歌。
要唱得让他们听见。
轮到她了,她一直闭着眼睛,却挡不住脑海里的万千思绪,像有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突然纷纷冒出线头,走马观花一般浮现出一张张人脸,是父亲、是大嫂、是二嫂、是三位兄长……
最后出现的,是她的女儿——
阿谧。
她很小,还不到五岁。
卢姮失去母亲时也不到五岁,如今母亲的样子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不清,她的女儿若干年后也会忘记她的样子吗?
她好想女儿。
脖子上看不见的绞线越收越紧,她恍恍惚惚,此刻只万幸将女儿千方百计偷偷送出去的决定是对的。
女儿还活着。
希望那位早已恩断义绝的前夫能不计前嫌,妥善照料他们的女儿,将她抚养成人,若如此她一定会在九泉之下对他感激涕零。
阿谧、阿谧……
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
彻骨的冷意中,她失去意识。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