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格与沙僧说那风也是经,经也是风,不觉月已东升。那吞天蟒自外谷探出的脑袋,在月色里慢慢缩了回去,像怕扰了这夜。唐格回房,将那三片菩提叶与灵儿的《旧叶新芽图》一并放好,便早早歇下。明日便要赴灵山,他得养足精神。
这一夜,山中极静。只后山那竹屋中,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那竹屋,便是高翠兰的住处。她初来濯垢泉时,还只是随八戒小住。后来见这道场里修行之人虽多,能吃上可口饭食的却少,便起了心思,要在此处建一间灶房。她不会法术,不会修行,却有一双巧手。唐格便叫沙僧领了几个弟子,替她在后山竹林边搭起三间竹屋。一间住,一间放米面,一间做灶房。她又央杏仙移来几株杏树,在屋角栽了。又请百花仙子给了些极寻常的花草种子,撒在檐下。如此一年下来,那竹屋早已不是初时模样。檐下花草成簇,屋后菜地成畦,烟囱里每日早晚准时升起炊烟。那炊烟细细的,混着竹叶香、米饭香,被风一带,能飘出半座山。
道场中人都道:高姑娘的竹屋,是濯垢泉最有烟火气的地方。这话不假。她那一手家常菜,原本在高老庄便有名。后来到了濯垢泉,日日与灵植园的药材、百花仙子的花草为邻,更琢磨出许多新菜。那灵植园出的药参,旁人只知入药,她却会切了薄片,与散养的山鸡同炖,炖得汤色清亮,参香入肉。那温泉边石缝里的野鸡蛋,她取了来,用温泉水煮到半熟,剥开来,蛋黄还软着,蘸一点细盐,最是暖胃。杏花蜜糕更是一绝。那杏花蜜乃杏仙亲酿,清而不腻,配了新磨的米粉,蒸出来如琥珀一般。至于百花酿醉蟹,则是从山下溪中捉的小蟹,用百花仙子酿的花露浸了,又添黄酒、姜丝,醉上半日,滋味鲜甜,半点腥气也无。只是这道菜费工夫,高翠兰每月只做一次。每到那日,竹屋外早早就排起了人。
这些饭菜,原都是寻常食材、寻常手艺。可在这仙山之中,日日都是灵果丹丸,忽然得了这一口热饭热菜,便格外珍贵。弟子们下了早课,常三三两两往竹屋去。高翠兰也不使唤谁,只是谁来了,她便递一块糕,或盛一碗汤。那些小弟子边吃边帮她择菜、劈柴、扫地。石生力气大,专管挑水。鹿鸣跑得快,专管送菜。灵儿则在一旁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念恩有时也来,只坐着择豆角,不声不响。高翠兰常说:“你们不必都来。修行要紧。”
石生道:“翠兰姐,我们不是来干活,是闻着味来的。你不让我们来,我们还得在门口蹲着。”
高翠兰便笑:“那便进来。只别耽误了早课,不然沙僧师父要怪我。”
悟空也常来。他不走正门,只变作一只极不起眼的灰羽小鸟,落在竹屋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高翠兰做饭。高翠兰初时不知,只当是山里鸟雀。后来有一回,那“鸟”
看得太入神,竟忘了自己是在偷师,脱口道:“这火候再收三分便好。”
高翠兰正炒着菜,头也不回,道:“大圣既来了,便进来吃。蹲在窗台上,不嫌窗沿窄么?”
那鸟一僵,扑棱棱飞起,落在门外,现了原形。悟空挠脸道:“老孙不是偷看。是闻着香,替你把把关。”
高翠兰道:“那便进来替我尝尝这汤咸淡。”
悟空便进来了,尝了一口,道:“淡了。”
高翠兰瞪他:“淡了你不早说?”
悟空道:“老孙若早说,你该说老孙多嘴了。”
高翠兰笑骂:“你这猴子,比我家那呆子还难伺候。”
正说着,八戒从灶后探出脑袋,满脸是灰,道:“谁又提我?娘子,这火太旺了,要不要我抽两根柴?”
高翠兰回头一看,灶膛里火焰蹿起二尺,锅都快烧红了。她忙过去,拿火钳夹出几根柴,又用锅盖压了压,道:“叫你烧中火,你总当是炼铁!这都第几回了?”
八戒委屈道:“我……我就添了两根。”
高翠兰道:“两根?你当这是高老庄的大灶么?这是小灶!你手比牛魔王还大,添一根都多。”
悟空在旁拍腿直笑:“呆子,你烧火的本事,还不如那吞天蟒的响鼻好使。”
八戒道:“那你来烧!”
悟空道:“老孙不烧。老孙只吃。”
高翠兰也笑,从新炒的菜里夹了一筷子,塞进八戒嘴里,道:“行了,罚你尝菜。”
八戒嚼着,脸上那委屈才慢慢化了。
如此这般,竹屋渐渐成了道场里最热闹的地方。有时连牛魔王也会来,提一坛从翠云山带来的酒,坐在竹影下,就着高翠兰的醉蟹,与悟空、黑熊精几个小酌几杯。大鹏虽不进门,却也常落在那几株杏树顶上,远远闻着味。高翠兰有回瞧见了,便往树下放了一碟素糕,也不说话。次日再看,碟子空了,只留下一片金翅上脱下的细绒。高翠兰把细绒收进一个竹编的小盒里,对八戒道:“这大鹏,面冷心热。你以后莫一见他便躲。”
八戒道:“我那是……行,不躲了。可他也别总拿眼神吓我。”
高翠兰道:“他看谁都那样。你皮厚,怕什么。”
八戒嘀咕:“皮厚也怕金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