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格将那金帖缓缓收起,嘴角那丝笑意极淡,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天光,转瞬便隐了去。山门前一时无人说话。那送信的童子仍伏在地上,满身尘土,大气不敢出。沙僧忙上前将他扶起,从怀中摸出几枚灵果递去,道:“你且下去歇息。这差事辛苦。”
那童子千恩万谢,随着一名小弟子去了。
悟空道:“师父,燃灯古佛亲自来议?这泉下的事,怎么又把过去佛请出来了?”
大鹏道:“燃灯古佛早已不问世事。能让他出来主持,只有一种可能。”
牛魔王道:“什么可能?”
大鹏道:“有人怕了。”
他说得极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唐格道:“怕不怕,三日后便知。今日都散了。明日我把六道掌事的事说完,后日准备,大后日赴会。”
众人应下,各自散去。
这一夜,唐格依他所言,果真没有张罗什么。只沐浴更衣,在银杏树下铺了一张旧席,盘膝坐着。他原想清净一日,可这濯垢泉里的女人们,却各有各的打算。只是她们都摸透了他的性子,谁也没有大张旗鼓来扰他。每个人都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悄悄做了一件事。
先说女儿国国王。她白日里见唐格突破,又见各方贺礼如流水般涌来,只微微一笑,并不凑前。到了傍晚,她命人把道场的行政文牍搬到银杏树下,在离唐格五步远处另设了一张小案。唐格闭目养神,她也不说话,只一册一册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直到月起东山,她才合上最后一册,道:“唐长老,你今日收到的那些奇珍,我都看了礼单。六座道场的粮草、香料、布帛、药石,我都替你分好了。哪些该留,哪些该分,哪些该存,批在后面。你明日叫沙僧照着办,便不会乱。”
唐格睁眼,道:“你批奏折的本事,如今倒用在山务上了。”
国王道:“你突破准圣,我没什么可送你的。就帮你多处理些道场行政事务。这不比你那准圣差。”
唐格道:“比我强。我见了这些文牍,只觉比金箍棒还沉。”
国王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下一册。月光落在她侧脸,明净如玉。
再说杏仙。她知唐格喜静,便独自去了杏花林深处。那林中晚风微凉,落花如雪。她取出去年埋下的一坛酒,拍开泥封,将新采的杏花蜜兑了进去,又取一块小木牌,以指为笔,在木牌上刻了两个字——“准圣”
。刻罢,她将酒坛重新封好,又放回花根下。杏仙轻轻拍了拍那坛身,道:“等哪日唐长老从灵山回来,再开。”
夜风拂过,几片杏花落在坛上,像给它盖了一袭薄薄的锦。
百花仙子则在她的钵盂空间里忙碌了半宿。那钵盂之中,藏着三界许多奇花异种。她平时只让它们自然生长,从不用灵力催发。可今夜,她走到那并蒂莲池边,伸手一点,一株并蒂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花苞,又缓缓绽开。那莲花半红半白,月光下美得不似凡间之物。沙僧恰好路过钵盂入口,看见那光景,道:“百花仙子,你不是从来不用灵力催花吗?”
百花仙子头也不回,道:“偶尔破例一次。这是对师父的贺礼。”
沙僧道:“可这花,师父看不见。”
百花仙子道:“他不用看见。它开在这里,便是这山中多了一点喜气。”
沙僧点头,把这话也记在了心里。
白骨精这夜守在山门。她本就轮值,只站两个时辰便该换人。可到了换值时分,她却对来接她的鹿鸣道:“你回吧。我今夜多待一个时辰。”
鹿鸣道:“为什么?”
白骨精道:“不为什么。今晚月好,我想多站一会儿。”
鹿鸣道:“你莫不是怕有人夜里来偷咱的新菩提苗?”
白骨精道:“那苗若被偷了,我就去追。你少废话,快走。”
鹿鸣只得回去。白骨精便独自立在月光下,白衣胜雪,一动不动。她听见满山的虫鸣,也听见那泉眼极轻的水声。她忽然想起,自己这身白骨,从前只配躲在黑风里。如今竟能大大方方站在山门前,替一个准圣守夜。这份差事,比什么贺礼都叫她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