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泉眼嗡鸣一长两短,如应如答,听得悟空眉头一皱,便要掣出金箍棒来。唐格按住他手腕,道:“莫动。它在听我们说话。”
果然那嗡鸣渐止,泉水重归平静。夜风依旧,虫鸣复起,像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可悟空知道,那东西醒了,而且听懂了。
良久,唐格道:“悟空,我想闭关。”
悟空道:“在何处?”
唐格道:“就在这银杏树下。”
悟空道:“多久?”
唐格道:“不知。也许九日,也许更久。你与大鹏替我护法。旁人莫要近前。”
悟空道:“好。老孙这便去叫大鹏。牛魔王与沙僧在阵外巡守,保这后山如铁桶一般。”
说罢,一个跟头翻向对面山头。
不多时,大鹏双翅一展,落在银杏树顶。他依旧不说话,只朝下看了一看。那树极大,枝叶如盖,他立在树顶,像一尊乌金的镇塔。悟空则跃上另一侧枝桠,抱臂坐下。二人都没有出声。准圣与准圣之间,原不必多言。只各自将气场散开,一个灵动如猿,一个沉凝如鹏,两道气息一放一收,便如日月交辉,将整株银杏罩得严严实实。
唐格在树下盘膝而坐,面前摆着那三片菩提叶。他先取那片无字的,对着月光看了片刻,又取那金字贺叶,最后是“旧叶落尽新叶生”
。三片叶子并排放着,叶脉在月光下如三条极细的河。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闭眼。
破戒领域,应念而开。那领域初时还泛着淡紫金光,如一圈极薄的雾,笼在周身三尺。后来随他呼吸,一扩一收,扩时如莲开,收时如露敛。悟空在树上看得分明,却不作声。他知道,唐格此刻不是用功,是在找。找那根串珠的绳。
头三日,唐格不动。那领域也一直维持着原先的模样。到了第四日,悟空忽然觉得那光变了一些。原来那淡紫金中,透出几丝青气,像破戒之后,新规初生。第五日,青气又淡了下去,化为一种极稀薄的透明。第六日,那透明也不见了,领域竟如虚无一般。悟空心下微奇,用准圣的感知去探。这一探,却探了个空。他分明看着唐格坐在那里,可那领域在感知中竟无一丝痕迹。悟空以为唐格收了功,刚要出声,却听大鹏在树顶极低地道:“别动。他还在里面。”
悟空传音道:“大鹏,你也觉得那领域不见了?”
大鹏道:“不是不见。是化了。融入风中、土中、这树的每一片叶子里。你我在他近前,反不觉有物。”
悟空道:“那若有人远远来看,可看得见?”
大鹏道:“看不见。越远越无。”
悟空暗自心惊。这般领域,闻所未闻。他不再多问,只把气息又放得更稳些,生怕扰了树下那人。
第七日、第八日,唐格仍旧不动。直到第九日清晨,天将明未明,东方一线蟹壳青。唐格忽然动了。他缓缓抬起手,在膝前虚虚一拢,像把什么极轻极散的东西,慢慢收进掌心。那动作极慢,慢得让树上的悟空都屏住了呼吸。可就在他双手合拢的一瞬,整株银杏的叶子同时轻轻一抖,既无风,也无鸟。晨露如雨,从每一片叶尖滚落,却都避开了唐格身周三尺。那三尺之内,自成一天地。
唐格睁开眼。那眼底澄明,无金光,无紫气,只像两潭深水。那领域还在,却已全无形态。它透明着,散入周天,与风不争,与土不碍,却无处不在。它不再是“唐格的领域”
,而是这一片天地中,自自然然多出来的一层道理。那道理,你无法用感知去丈量它的边缘,因为它没有边缘。它只是在那,像“旧叶落尽新叶生”
这七个字,悬在晨雾里,谁都能看见,谁都不用抬头。
悟空从枝上跳下,才落地,便急急道:“师父,你是不是忘了开领域?我怎么一点都探不到了?”
唐格道:“不是忘了开。是开了,你探不到。”
悟空道:“这便奇了。老孙如今是准圣,连大鹏的领域我都能摸到三分。你这个,倒像没有。”
大鹏也落了下来,道:“最上等的屏障,是让人不觉有屏障。唐长老这领域,已不靠‘有’来护人。它靠的是‘无’。无,便无法破。破无可破,是为真防。”
唐格道:“大鹏明王看得准。我用了九日,才想通这一层。以前我的破戒领域,是以我为中心。我破,故我在。我削弱,故我能护。可这般,便如一棵树,只靠主干撑着。主干一倒,枝桠全散。真正的规则闭环,不能只系于一人。它该如这道场的六座分坛,如那戒律地狱的陈情通道,如那玉华州的擂台、荆棘岭的诗会,离了我,依然能转。”
他停了一停,看向那株正在晨光里舒展开叶片的菩提苗,道:“破戒之道,不该需要一个永恒的‘破戒圣佛’站在中央。它本身就该是一条能自主运行、自我更新的规则链。谁都能学,谁都能传,谁都能在别处重开一座道场。不是他们学我,是他们学了之后,便成了他们自己。树不是主干撑出来的,是根自己往地下长,长成一片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