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格那夜回房后,并未久睡,只在榻上入了两个时辰的定。天未亮,便听得山门外有早起的鸟儿啁啾。他睁眼时,窗外尚是青灰一片。起身净面后,他唤来沙僧,道:“你早斋后去把念恩叫来。还有车迟国来的那个少年,法号什么的,也一并叫上。玉华州大王子的那位年轻道士弟子,若愿意,也带他同去。”
沙僧道:“师父,这是要作什么?”
唐格道:“我思量了一夜。那地狱里的改革,不止要让死人听明白,也要让活人看一看。这几个孩子,年纪虽不大,却是道场里心性最稳的。带他们入一次地府,看看审判,看看旧戒与新戒。这是一堂‘死亡课’。比咱们在山里讲一百遍经都强。”
沙僧道:“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地府阴气重,他们到底年纪轻,可受得住?”
唐格道:“我以神念裹着他们,再请地藏以明珠照路。阴气近不得身。只去两个时辰,不误他们回来吃午饭。”
沙僧听了,便去安排。悟空恰好从后山巡阵回来,听说此事,便道:“师父,你既要带娃娃下地狱,那老孙也去。那地方我熟。若哪个鬼差吓唬孩子,我先揪他耳朵。”
唐格道:“你昨日不是去过了?今日又去作甚?”
悟空道:“昨日是作证,今日是护孩子。两回事。”
唐格想了想,道:“你便跟着。只是莫在娃娃们面前讲你当年撕生死簿的事。他们心性未定,听了只当是英雄,反失了今日的教训。”
悟空笑道:“老孙现在不撕了。如今那生死簿改得半新不旧,撕了还得赔。”
沙僧道:“大师兄,你倒会算账了。”
悟空道:“跟师父学的。”
早斋后,念恩、车迟国少年清玄、玉华州年轻道士明微,三人在殿前站成一排。清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一身灰布道袍,生得眉清目秀,说话做事极有规矩。明微比清玄大两岁,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但眉宇间没甚凶气,倒像个读书郎。三人听说要下地狱,反应各异。清玄道:“师父,地府我也曾听师叔们提过。说那里的判官,最是铁面。真能去吗?”
明微道:“去便去。我不怕。只是我腰里的剑,不知能不能带。”
悟空道:“带什么剑?去地府又不是打架。真要动起手来,有老孙的棒子,还不比你的锈剑强?”
明微脸一红,道:“大圣,我这剑不是锈的……”
悟空道:“不是锈的也不带。那里规矩多,你带把剑进去,鬼差还得给你找个套子。麻烦。”
明微只得把剑解下,交给沙僧暂收。念恩始终一言不发,只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眉头又皱成一团。唐格走到他面前,道:“念恩,你怕不怕?”
念恩抬头,道:“不怕。昨天师父回来,我就想,那老僧在狱里待了三百年,还能说不后悔。我想去看看,是什么让他这样硬气。”
唐格道:“好。这一去,不必你懂多少。只记着看到的、听到的。回来再慢慢想。”
片刻后,唐格、悟空、沙僧并三个少年,由地藏遣来的黑衣鬼差引路,入了冥府。那鬼差手提一盏白纸灯笼,灯上写着“戒律”
二字。一路过鬼门关,那门极高,门楣上三个大字“鬼门关”
乌沉沉的。清玄走得端端正正,嘴里极轻地念着《太上感应篇》。明微左看右看,见那黄泉路旁开满了无叶的红花,花上似有露水,便问:“沙僧师父,这是什么花?”
沙僧道:“彼岸花。只开在黄泉路上,花叶不相见。”
明微道:“为何不相见?”
沙僧道:“一个走阴,一个走阳。走了阴,便忘了阳。”
明微“哦”
了一声,不再问,只把步子放轻了些。念恩走在最后,不时抬头看那无日无月的天,又低头看那青石板路。他听见路边有鬼魂低语,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还有一个妇人,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念恩心头一紧,小声问:“沙僧师兄,她念的是谁?”
沙僧侧耳听了一瞬,道:“是她阳间的孩子。”
念恩道:“她找不到她孩子了?”
沙僧道:“生死相隔,本就是这样。你不必怕。这地方,哭是常事。”
念恩便不再出声,只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进了戒律地狱,与昨日不同,那铁栏间已添了几张木桌,几个新来的陈情判官正伏案写着什么。那壁上旧戒文淡了许多,金粉小字在鬼火下微微发亮。地藏迎出来,见三个少年,先是一怔,继而合十道:“唐长老好大的愿心。把孩子们带来,是要让他们看看,死亡之后也有法度。”
唐格道:“正为此。这堂‘死亡课’,比读经管用。请菩萨行个方便。”
地藏道:“善。今日正有陈情通道第一案。你等便旁听。”
那鬼差引着众人到一侧站定。三个少年不敢出声,只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朝那洞窟中央望去。
堂上,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跪着,脖颈上仍拖着旧枷。他生前是个行脚的游方僧,因在战乱中为救一村人性命,被迫杀了三个劫掠的贼兵。旧戒判他破杀戒,堕入刀山地狱,受了百年之苦。今日陈情,那判官正将新杀戒的“四问”
一条一条念出。那汉子听到“所护者谁”